作为村上的书迷,等了一年多,终于等到新书在中国大陆发售。心潮无比澎湃,也是在第一时间读完了这本《小城与不确定性的墙》。
熟悉的村上式的文字。从此书中可以看到很多村上以前作品的影子。小城和解梦员的设置,让人想到《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图书馆以及里面发生的故事让人想到《海边的卡夫卡》;十六七岁初恋的故事,让人想到《国境以南,太阳以西》;三四十岁的交往,让人想到《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但是这次村上没有选择刺杀邪恶,或是任何外部的东西,而是选择直面自己内心的东西。除了内容之外,写作的手法还是让我们看到了熟悉的那个村上。也许会有读者觉得缺少新鲜感,也有读者会一如既往地喜欢这种写法。
在读的时候脑海中仿佛在放映一部动画电影。青涩的少年少女、一开始被作为想象创造出来的错综复杂的小城、拥有金色毛牦的成群结队的独角兽…俨然是一部奇幻动漫。
村上的这部作品,似乎比之前更加柔和。从中我看到了年逾古稀的村上与自己的和解。
“我深深地把一口气吸入胸中,稍稍停了一下。就在这几秒钟之间,各种情景源源不绝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所有的情景。我珍惜守护着的一切情景,也包括寥廓的大海上潇潇落雨的情景在内。可我已经不再犹疑。恐怕我毫无疑虑。”
非常喜欢结尾部分。我在此用一种超越fiction本身的视角来解读。其实从某种角度也可以解读成,作为作家和一个人的村上春树在暮年对自己的作家身份和生命的一种告别(虽然他还没有老到行将就木的程度)。
在“我”深深地把一口气吸入胸中时,脑海中浮现的景象对于村上来说,可能是这几十年创作生涯的再现,也可能是自己人生这七八十年的所见所感…其中,有他珍视着的、守护着的东西。
“相信您的分身是存在的。他会接住您的。”
对话中提到的会接住“我”的“分身”,可能是村上认为的后辈、新人,可能是在文学创作上的新人,也可能是作为人本身的新的人类。村上在人生最后的可能十几年,是表达了对未来的一种希望的。相信自己离开这个世界后,自己的文学和其他留下的东西并不会消逝,会有人受到他的影响而创作出属于新人的文学作品,会有人把他的热爱、意志力、理想主义、想象力和这样那样的心情传承下来…
“黑暗降临了。那是极度深邃、无比柔软的黑暗。”
最后的黑暗也可以解读成村上想象中的死亡。在这里,死亡已经失去了人们想象中的恐怖了。死亡,在某种意义上也代表着新生。
具有超凡脑力但是没有感情的少年,和资质普通但是有感情的“我”,合在一起是一种完美(perfection)、一种理想(ideal),正如小城那严丝合缝(其实没有“缝”)、密不透风的高墙一样。
密不透风的小城,是我们内心的小城;变换不定的高墙,也是我们内心的高墙。其实高墙也只是我们内心的恐怖,用什么来克服恐惧呢?村上在这本书中给出了答案——是相信。相信的力量。
墙内与墙外,究竟孰为真实,孰为虚幻?已经分不清了。到底哪个是“我”的本体,哪个是影子?我们无从知晓。但是确定的是,“我”的本体与影子,是要合为一体的。那才是完整的“我”,尽管具有强烈的不完美性。初恋少女的影子与实体分离了,也从此杳无音信,但是“我”可以选择找回构成自己的另一半——“我”的实体,或是影子。而“我”如何找回自身的另一半,成为完整的“我”?也是相信。
想起前段时间读的《卡夫卡谈话录》里面的语句:相信一切事物和一切时刻的合理的内在联系,相信生活作为整体将永远延续下去,相信最近的东西和最远的东西。
这样的结尾,是一种告别,一种和解,一种信仰,一种传承,一种希望。
我在此书中读到了更多告别的意味。村上会写到老,跑到老,但毕竟年龄摆在那,我们还能读到村上多少的新书呢?但是就像村上一样,我也不是一个悲观主义者,我也相信着什么,相信着明天和煦的阳光,相信着村上留给这个世界的东西,会成为一颗种子,能捱过刺骨的冬日,到了春天便会破土而出,终会生生不息地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