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本库索是《自在京都》。
《自在京都》是观光客心态,是局外人畅游京都,是俯拾皆是的文化符号——司马辽太郎、谷崎润一郎、夏目漱石 一休和尚、《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是充满魅力的异域生活——俳句、茶、咖啡厅、居酒屋、寺庙、插花、庭院、祭典,是人生无常、且行且珍惜,及时行乐、享受当下,拒绝焦虑,懂得逃离的现代都市人的心境。
在这样一间居酒屋里,谁说初次相遇的人不能立刻相熟相知?一对从东京来的夫妇,离开时和老板娘约定樱花时节再见,而轮到我们离开时,老板娘叮咛了好几次:“外面下着雪哦,请一定慢点儿走。”
走到屋前,雪已经停了,一轮圆月挂在町屋上,洒下皎洁的月光。远道而来的朋友大概是被打动了,轻声感叹:“京都多么好呀,食物就是食物的样子,生活就是生活的样子,人就是人的样子。”而让我念念不忘的,却是临走前看到居酒屋墙上的那句话:爱酒不愧天。
——《自在京都:春宵苦短,少女喝酒吧》
大环境的变化传导到末端就体现为人的流离。库索之前是国内知名媒体人,2015年辞职移居日本,之后的生活就变成一本本散文集。《自在京都》作为早期作品,充满了重新发现生活的新鲜感和幸福感,每一次新的体验都带来别样的满足,“花道这件事,就是要把不喜欢的东西也处理得很好啊。”日日是好日。
人生中运气好的时候,就像这个傍晚一样,马路中央当当当地放下铁轨的栏杆,吃着那红薯,看叡山电车呼地开过,向鞍马的方向奔驰而去。这个时刻,就觉得自己的少年时代仿佛正在重来,亏欠我的那些无所事事和光怪陆离,正在重新上演,全部要还给我了。我喜欢住在年轻、仍在生长的地方,尽管偶尔会觉得自己不合时宜地可耻,但更多时候被那份年轻所感染,觉得万事万物尚可期待,过了冬天到了春天必然会从头再来。尽管这样,路过公寓楼下最后一个便利店,还是要走进去再买一罐啤酒。
你问我在生活里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是什么,我想大概就是这些。有一天我还会站在同一个路口,觉得不再四处逃窜也无妨。
——《自在京都:鸭川住民目记》
《离岛》有了很大变化。
虽然依然能被放到“旅行文学”的范畴内,但库索对生活的探究和思考已经超越了国别,观察更细微,视野更宏阔。
所谓“离岛”,在日本是指除了五个主岛——北海道、本州、四国、九州、冲绳——之外海上漂浮着的大大小小的岛屿。这些岛大部分属于无人岛,大概有400多个离岛有人居住,少则百千,多则数万。日本一份名叫《离岛经济新闻》的报纸曾做过统计:离岛人口总数为61万余人,占据日本总人口的0.5%。
历时三年,库索主要探访了三座离岛,探访顺序也是本书的书写顺序——五岛、佐渡、隐岐。
很多文章推介这本书的时候都会用到“逃离”,但库索并不喜欢这样描述。离岛并不是桃花源,乌托邦,它不能成为都市人逃离现代生活压力的安乐窝。在她看来,移居离岛的年轻人并非“逃离”,而是一种主动选择。
离岛可能正在酝酿未来的生活方式。
相比审美化的“京都”,“离岛”是扎扎实实的生活。
五岛、佐渡、隐岐各有特色,但无论是原住民还是移住者,面临的最大问题都是如何生存下去。岛上并没有现成的岗位提供给所有人,大部分人都只能从事农业、渔业,或相关的产业,很多人都需要多份工作才能满足日常生活。
真正的割草,真正的砍柴,真正的插秧,真正的风霜雨雪,真正的面朝黄土背朝天。
离岛的一面能满足人们的浪漫想象:丰裕的自然,亲密无间的邻里关系,幸存至今的传统文化之美,自给自足的生活方式。离岛的另一面是严峻现实:这里没有超市、便利店、医院或任何娱乐设施,少子化、高龄化、交通不便、资源匮乏、性别歧视、传统文化与艺术无以为继,等等。大部分“岛二代”出去上学之后便不再回来。
在《离岛经济新闻》这份报纸的生活指南一栏,列出了在岛上孩子教育、医疗看病、汽车维护等基本开支。“那篇文章里说,在今天的离岛上,有什么工作能实现这个收入呢?答案令人莞尔:公务员。”
——《离岛》
五岛、佐渡带给库索更多的是困惑。
所谓“岛国根性”,这种观念认为,由于岛的天然属性,与外国交往甚少,因而视野狭窄,对他者缺乏包容力,气量褊狭。一个国家的“岛国根性”,在更加狭小偏僻的离岛之上,只会表现得愈发明显。原住民和移住者之间的微妙关系,原住民的保守观念,移住者的不稳定性,是所有岛民都要解决的问题。
我再也没有给下村阿姨打过电话。那些带着血丝的生鱼片,农村大叔们的酒桌以及他们对于一个不结婚的女性的质疑,还有铺满灰尘的浴室和隔音不好的客厅地铺,都让我很难鼓起勇气体验第二次。而这些都并非我真的不能面对。我心里很清楚,我真正害怕的,是下村阿姨对我说起她作为一个女人的命运。
“我想挣属于自己的钱,至少能自己买一条自己喜欢的裤子。我还想为自己再存一些养老钱。”她说她用一生得出了结论,“夫妇的本质是外人。”
——《离岛》
即使有一些成功的移住者更容易引起大众的关注,这样本土的有些忧伤的故事才是离岛的真实。
希望同时存在。更加开放更加充满活力的隐岐让库索看到未来的可能性。
宫崎一家的故事贯穿了书中的第三部分,曾经都是都市白领的雅也和美穗在离岛相遇并结合,陆续生下四个孩子。雅也创办了一家海参加工厂,可以帮助当地渔民增加收入,但工厂并不是一般人想象的大企业,它不是在“开发”更像是在“帮助”本地的经济,一家人还需要其他工作维持生活。
一家六口每天非常快活,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俯仰天地间,没有任何外界侵扰。对于家里为什么没有电视,美穗的回答是:不希望孩子们对世界的判断受到电视新闻的影啊。孩子们不应该通过那些基于意识形态的报道认识世界,那个世界充满偏见和假象,他们应该直接触摸实际的人事物,从而了解真实的世界。
我在这时再一次感受到了宫崎家教育方式的特别之处。自由和放养的教育方式未必带来的都是好处,但是阳太比同龄人更强的生存、交际和思维能力,确实也是它的结果。在这个小岛上,并非所有的孩子都是阳太,在许许多多家庭里,也有和城市里一样每天沉迷于游戏的小学生,也有从来不去海边和山里的小学生。阳太是一个少数派。他在一个没有电视,没有游戏机的世界里成长着,大海、后山、秋干、枇杷树和生火成为他的乐趣,他是一个正在自然中生长的孩子。阳太成为这个岛上的特例,完全因为官崎家也是少数派,在这个岛上,不乏因为觉得缺乏竞争力而对教育忧心忡忡、到了中学就把孩子送去岛外上学的人,这是日本一种主流的教育观念:孩子应该在竞争激烈的环境里生存,要不断感受失败带来的不甘,才能变成更强的人。对于这种弱肉强食的观念,美穗不置可否。
——《离岛》
日本在1953年制定了《离岛振兴法》,2009年推出“地域振兴协力队”制度,还有其他各种国家和地方的扶持政策,都在尝试拓展离岛的发展空间。
离岛面临的所有问题—高龄化、少子化、财政困难、年轻人流失、缺乏就业机会—正在成为困扰整个日本社会的严峻问题。离岛是日本的缩影,而日本这个小岛,只是全世界人类社会一个抢先亮起的红灯。
——《离岛》
离岛像一场大型的人类生存实验,这场实验的未来还未可知,但行动胜于言语。
隐岐的酒店会送给每个住客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岛上的名言:“没有的东西就是没有。”这既有“可以接受没有”的态度,也有“已经拥有一切重要的事物”的意识,即察觉到已存在的魅力和幸福。
库索对旅途的意义有了更新的思考:“旅途的本质或许是让人们在与世界对话的同时,对自身提出问题。”
只是,今天在离岛上建设生活的人们,更重视自然与自我,他们不为任何机器和系统服务,只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离岛是一个宽容的容器,让生活长成他们想要的样子。这同样也体现了离岛的一种主流价值观:不是仅仅要“维持和扩大人口”,而是“即便人数很少,也要想办法过上充实的生活”。
……
在城市里,我遇见很多飘在空中的人,而在离岛上,我遇见很多扎根于土地的人。他们让我看到一种充满养分的人生。在城市里,人们早已默认成为机器上的一枚齿轮,并且努力获取更多金钱和物质来适应生活,但在离岛上,人们从雏形和轮廓上改变生活,他们真的在建设一种“他们认为是正确”的生活。
——《离岛》
在京都的库索,学会了做一个“缓慢的人”。
“我的心中对许多事情已经失去了胜负欲。我真实地意识到:人类存在的价值,并不由速度决定,不必跑得太快。自然本身就是如此运转的,不由速度决定,只需要遵循规律,舒展生长。来到京都以后,我对世界才刚刚开始有了感知,它赋予我清风和明月,也赋予我相遇和分离。我内心感激京都向我闪现的那些风景,尽管我们之间连一句交谈也没有,但在那些时刻我明白了:应该做一个温柔的人,心存善意,充满力量。”
——《自在京都:后记》
在离岛的库索,学会了爱具体的人。
有一天,美穗在 Facebook上怀念起我们在海士町共度的时光。她写下了这样的话:“对于孩子们来说,中国的印象就是Kiyo(宫崎家总是用这个名字称呼我)。未来无论他们看到怎样的负面报道,温柔善待他们的Kiyo,就是他们心中的中国。我觉得这样很好。”
每当我被互联网言论裹挟着时,总会想起美穗的话。我想着,应该远离虚拟的幻境,去拥抱真实的个体。这是离岛给我个人的一个重要启示。
——《离岛》
很多人都会羡慕30多岁的库索在日本“重建了自己的生活。”但读书和写作是完全不同的,可以想象库索重建的过程需要经历多少说出来会“变得不太梦幻”的波折。
对于未曾涉足的人,离岛的魅力更多来自“离开”的诱惑。无论一座城,还是一座岛,所有未知都会变成已知。不是所有人都能跨越山海,不是所有人都能登上岛屿,但是每个人都可以“向自己提问”——
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离岛”可以远在山巅,也可以近在自己的房间。
书中引用的那句远藤周作的话非常美:人类是如此悲哀,大海却异常蔚蓝。
库索自评《自在京都》说:“如果你觉得这本书好,那是因为京都生活真的很好。”
同样,对于《离岛》,如果你觉得这本书好,那是因为你也在寻找自己的离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