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生活在爱欲已死的“厌爱时代”
如今是一个厌爱的时代，人们发明了“恋爱脑”这种饱含嘲讽意味词语，以“恋爱脑”为耻，以不心动为荣。“不相信爱情”这件事被娱乐化、正确化，被认为是爱自己的必要条件。如果你要爱自己，就必须不爱任何人。
《波兰人》写的正是这样的时代下一个爱情故事，一个爱得纯粹的70岁波兰老男人爱上了一个不相信还有爱情，甚至对爱不屑的中年有妇之夫。
在这个“爱自己”必须切底消灭“爱他者”的时代，一个区别于以往所有爱情故事的爱情故事就在这个时代展开了。
《波兰人》并非爱情故事，而是与爱欲斗争的故事
《波兰人》分为六部分，前三部分写得分别是波兰人如何对女主一见钟情、表达爱意，女主比阿特丽兹如何看似果断拒绝，实则反复思索、犹豫，然后决定短暂出轨，最后彻底抛弃波兰人。
后三部分则写波兰人死后，女主为了解读波兰人留给她的遗产——一些用波兰语书写的情诗，而费尽心思，也因此慢慢解开了自己身上的保护壳。
全文花了最多笔墨，同时也最精彩的部分就是女主比阿特丽兹在受到波兰人的求爱之后的反应。她果断地拒绝，质问、嘲弄波兰人，嘲弄他所谓的爱情，留下了文中经典的这句
“恋爱中的老头。愚蠢。自寻死路。”
但同时她也在偷偷犹豫，及其隐晦地口是心非：
在被求爱之后，她自问自己是否喜欢这个波兰人，她觉得也许喜欢吧，但是她不喜欢他的口音，不喜欢他过于白的假牙。多像是一个明明爱上却嘴硬的少年。
在波兰人邀请她同他一起去巴西之后果断拒绝，但在随后的一段时间里时不时冒出以下念头：
“她去过阿根廷，但没去过巴西。她倒是不介意去巴西看看，那似乎是个有趣的国家。”
“她丝毫没有跟那个波兰钢琴家去巴西的打算，但是话又说回来，他会如何跟东道主介绍她？”
“她不喜欢葡萄牙语那样短促闭塞的发音，但是也许巴西人讲的葡萄牙语不一样。”
震撼于库切是如此敏锐地捕捉了这些心理活动，无数次令我会心一笑。
这样没有前言后语的反反复复的心理活动像极了那个做出了违心的决定而后悔，不停地给自己找反悔的借口的人。对于这个不相信爱，也不想因为这个波兰人莫名其妙的爱情就赌上现在衣食无忧的生活的女人来说，波兰人就是一通诈骗电话，他告诉她这里有无尽的财宝将要送给她，她嗤笑地挂断电话，觉得天上不会掉馅饼，然后在未来的时间里辗转反侧，害怕自己错过了真的馅饼。
比阿特丽兹爱上波兰人了吗？
她不相信爱，她觉得也许他只是出于肉欲，也许他风流成性。她从来没有被爱过，她觉得自己不会愚蠢到相信谁的爱情，或是爱上什么人，但她见识到波兰人的纯粹后，心痒难耐。
但理智终于还是战胜了爱欲，她是一个银行家的妻子，衣食无忧的慈善家，出轨一个70岁的波兰钢琴家？真实可笑的决定。即使自己的丈夫出轨无数又如何？这不过是他们圈子里心照不宣的秘密，她只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能过上等生活，作为一个理智的人绝不会抛弃这样的生活去追求所谓的爱情。
她爱过波兰人吗？没有，她没有爱的能力。她的理智告诉她，爱是一件令人愚蠢的东西，哪怕人性的潜意识始终给她靠近的冲动，她也一次次将其扼杀。我印象最深刻的剧情是她和她丈夫的一次对话。
她告诉丈夫，那个波兰人爱上她了，她的丈夫戏谑地问她会不会出轨。她说不会。
“‘你忌妒了？’她说
‘当然啦。任何一个男人爱上你，我都会吃醋。’
但他并不忌妒。她看得出来。他只是觉得有意思，觉得竟然有人渴望得到一样独属于他的东西，一样他轻易便可以得到的东西。”
这是全文唯一一次比阿特丽兹向他的丈夫索求爱，因为她动摇了。某种程度上这是一次求救，但凡她的丈夫对她表现出一丝爱意他恐怕也不会出轨。但事实上是，丈夫的反应只是再一次证明，这个世界上没有爱。
我想比阿特丽兹出轨只是为了验证世界上到底有没有真爱。丈夫那里没有，波兰人那里会有吗？
于是她决定，出轨一次吧，就当作是给这个可怜的波兰人一次施舍她和波兰人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她和她的丈夫心知肚明的情况下的一次肉体出轨。。她在这次出轨过程中始终处于一种对爱的震撼，但她的理智还是战胜了一切，她对波兰人说：
“我们以后不能再见面了。我无需多做解释，你只要接受就行。”
波兰人真的爱比阿特丽兹吗？
这可能是库切给读者留下最大的彩蛋。爱，究竟是什么？
编辑称这本书是库切版《爱欲之死》，我深以为然。爱情已经被过度理性化，而爱是非理性的。
爱要求你放弃一部分自我，从而将另一个人带到你的世界。从此他的喜怒哀乐也是一部分你的喜怒哀乐，你将为他的快乐而努力，不需要任何回报。
但是波兰人做了什么呢？什么也没做，只是用语言告诉比阿特丽兹他有多爱她。他为她写了那么多情诗，但用的是波兰语——他明知道比阿特丽兹不懂波兰语。他写的名字是比阿特丽斯，那个但丁深爱的灵感女神，难道不是在暗示读者，波兰人并不是真的爱这个女人，他只是需要一个爱的对象，来满足他去爱谁的欲望，以获得艺术的灵感，像所有其他艺术家一样。
至于那个爱的对象是谁，并不重要，是比阿特丽斯还是比阿特丽兹，并不重要就像比阿特丽兹的困惑那样，既然他那么爱她，为什么在她说不再见面的时候他不挽留呢？
因为不见面也无所谓，因为他将用他的余生来顾影自怜，在这份爱的疼痛里面获得满足。他也只是爱自己，爱这种感觉本身。
毕竟，这是一个爱欲已死的时代嘛。
2024/12/18
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