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很轻很短的书,一本记录低欲望社会里年轻躺平族的书,一本所有人都在寻求解脱与松弛但所有人都很沉重的书,一本所有人都深陷无明业障但所有人都很可怜的书,一本关于鹤岗这处“当代隐者的终南山”的书,一本很适合冬天读的书。
翻阅它的时候,莫名其妙地,我耳边经常会自然回响着那首《莫斯科没有眼泪》:“这里没人察觉,谁又爱上了谁,因为苦难不许人崩溃”。
寒冷所赋予的停滞体感,从肤表内渗,成为福至心灵的默契或默许,偏偏默许,又是一种暖暖的东西。
不出意外的话,这也是我在2024年里,读完的最后一本书。
理解另外一群人的选择,一群与我无关的人的选择,哪怕仅仅是,站到近处去看一看那些选择,不带评判地去听一听那些选择,在这个身份政治盛行、攻讦比表达更为自然、宣泄比沟通更为迫切的时代里,这个“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的时代里,显得稀缺,且万分难得。
打开它之前,我以为里面会有某种文艺性的情愫,至少是腔调。
生理、物理、心理的三重远遁,任何时刻,都有其美学上的诱惑力。
结果我错了。
当鹤岗从一个象征符号变成一种具体而微的生活,那些被装扮上的诗意终将渐次剥离,露出内里连皮带肉的质地,不再浪漫,却是确切的人世之躯。
“鹤岗就是一个小一点的北京”,没谁能说清,它是目的与结果,还是仅仅充当一个清零后重启的初步过程,毕竟,鹤岗的流行,也才五年而已。
五年,别说对于历史,便是对于人生,也过于孱小微末。
关于“逃走”这个命题,它没有提供承诺,也没有提供赞美,它提供的只是结识、揭示,还有解释。
是哪些人选择逃走,是哪些人来到了这个地方。
比如,他们很多都是手工业者或基层文员办事员,他们的业余爱好也只是打游戏和刷短视频,他们并非大家想象中,把自由和自我实现挂在嘴边的、热衷文学与摇滚的长发青年,只有那个狂看电影的申牧算例外,可是就连他,学的也是飞机维修。
比如,他们扎根在此的前提,是买下城中的一套房子,城市的背景是东北重工业区的零落成泥,可惜即便再凋敝,一套房子也终究是一套房子,它也要两三万的价格,这数字不起眼,却也意味着某种准入门槛和经济资格,他们至少要在货币层面自己托举自己,并非餐风饮露的茅棚和洞穴里的隐修者,自由和房子,形成了一组天然的悖论,却在这些人为自己划定的公约数里互为依据。
比如,性别差异所带来的困境差异与诉求差异,依然具有显著的辨识度,男性来此,多半是为了遁出成功学意义上的压力,女孩们,却更多是要离开某些“再不走就眼见要囚锁一生”的狰狞,就像父母主导的相亲,与一眼能望到头的嫁人生子、乏味婚姻。
比如,他们从现代社会的规则里游弋而出,却仍然严重依赖着外卖、快递、供暖、便利店超市、无线网络、乃至网吧或剧本杀继续存活,而这些名物,都是现代社会的典型表征,都是他们要背叛的那个世界里,最鲜明的烙印与最具代表性的产物。
他们基本都是穷人,但他们并非赤身一文不名、也并非在现世中“养活自己”的课题下一无所能,可他们还是要走。
他们连特立独行和卓尔不群都算不上,他们一直如你我般平庸,可他们还是要走。
他们还是要走,因为怕,因为厌,因为倦,因为脏,因为卷。
我们曾经试图用流浪和远行来兑现,用“生活在别处”的魅惑咒语来解锁的一切,美、独立、自由、真我,是不是在当下都已奢侈而虚妄,最后,配得上被留下的,只有生存,换一个地方、用最低的标准和尺度生存。
明明想要彻底抛却一条赛道,且勇敢地迈出了抛却的第一步(第一步还往往是最艰难也最宝贵的一步),我们却能在书中,读取到弥漫于字里行间的失败者氛围,无论愤懑还是颓丧,他们其实并未完全摆脱单一的绩优主义评价体系,他们仍然视自己为失败者,只不过,他们允许了自己失败而已。
接受了失败、骄傲地失败、把失败视为成功、认为世界上压根没有也不该有成功和失败,这是四个维度的事情。
所以,相比“来了之后怎么样”,“来之前经历了什么”更接近作者关心的重点,它更能指向确切些的回答和把握。
虽然,许多人回忆的时候,只是编制出一些支离破碎的过去,用一个谎言里的自己来护住现实中的自己。
“能察觉出这里的人们在反对什么,但是,他并不知道,人们究竟在支持什么,提倡什么。”不想要一些东西,于是逃来了这里,但是依旧找不到想要的东西,因为“逃”始终是一个规避而非到达的姿态,它只负责瓦解旧的意义而不负责建立新的意义。
很多时候,无所谓新的旧的,“逃”的对象是意义本身,是意义这个词汇与它自带的重量。
像林雯饲养的那两只水母,悄悄饿死再悄悄溶解于水底,从生存到死亡都是透明的质地。
一切倦怠都在反刍自身,直到出现加深的趋势。像北山公园的落日,像城市边缘的树,像冬天的雪。
水母,是不是她既往的日子里,第一次出现和“美”,或者“远方”、“浩瀚”相关的内容?
林雯说,她曾经的快乐集中在某次前往海南的、为期一个月的旅居,都是远遁、都是在这片国境的边缘区域,那一个月能让她快乐,会不会只是由于,她心知肚明它仅仅会维持一个月。
“暂时”相对于“恒久”和“一直”,相对于后两者意味的、更接近“代价”甚至“责任”的东西,同样构成一种逃离与规避。
王荔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我有点惊讶,鹤岗的故事里,竟然还有相信爱情和努力的积极派。
也许只有先躲到鹤岗,一个人才能以那样彻底的、不被任何人找到的决绝形态突然消失,但吊诡的是,在一个人准备好以那样彻底的、不被任何人找到的决绝形态突然消失之前,她又为什么会选择先躲到鹤岗。
但王荔,却是故事里唯一的死亡。
一直到第五部分,也就是最后的那一章里,书中才出现了死亡。
死亡作为逃走的终点,作为鹤岗的终点,我也说不好,这是对鹤岗的又一次解构与祛魅,还是对逃走的另一种升华与附魅。
死亡的王荔后面紧接着的,是那个因为父亲的卧病被拉回老家的王浩,生老病死,是逃跑的克星与天敌,近于无法战胜的天敌。
他们都还没能找到什么是更好的生活,也许,很大可能上,他们永远也找不到的。
但至少,他们逃离的那些东西,真的真的,很不好。
至于为什么只有他们逃离了,原因就像林雯所说:我足够自私吧。
人都是生来自私的,但每个人都从小被教育不该自私。
那么,找回自私这件事,一定是被什么,给逼出来的。
因此,如果不逃,怎知无路可逃。
因此,哪怕无路可逃,也还是要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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