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一气呵成读完一本书,还是刘以鬯的《酒徒》,拿到《乔瓦尼的房间》时,真的没有办法,文字在吸引甚至剥削着你,有人在你耳边絮絮叨叨说着自己的事,讲着自己的故事,你没有办法停下来,你想要知道在这种哀伤背后到底有什么,沉重坚硬的心背后有什么。如果单看故事,世界上所有的故事都大同小异,人们随时可以对一个人萌发爱意,然后离开他,离开的人会怎么样,如果心碎到自伤,那是他咎由自取,是为了赢得爱必须付出的代价,可是作者转换视角,他不讲那个一门心思沉浸于爱的人,他要讲那个爱了又逃离的人,他为什么逃离那个房间,逃离之后又为什么要用那种天真又伤感的语气,形容以后世界上他住过的所有房间,都变成了乔瓦尼的房间。说真的,如果作者笔下流淌的语句,没有在伤感的语调前加上精准敏锐的辔头,它很快就会变成一种廉价的顾影自怜。哀伤指引读者走向终局,开篇已经揭示过结局,却仍然一头潜入深海,因为那里有人类在冰山下埋藏的真实情感,被隐藏的恐惧与爱。
男同题材是房间里的大象,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并不为人们所接受,如果生活的一切细节都围绕秘密构筑,也许行文风格就会像这样,偶尔高昂,长时沉默,结尾叹息,所有句子都在清明理智的大脑间徐徐展开,却让人感觉无可奈何。大卫初尝与乔伊的禁果时,他还小,他形容他们接吻打闹,发现了男孩间彼此互相吸引的感情,“那感觉好像是我手里抱着一只疲惫垂死的稀有鸟类,我无意间发现了它”,明明刚刚发现却毫无喜悦之情,好像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恨不能抹除记忆,从一开始的基调就是哀伤疲惫的,稀有却不被人珍贵。写父亲与儿子间犬牙交错的爱,“我开始对他有所批判。这种批判的严苛令我心碎,虽然当时我说不出口,却揭示了我曾多么爱他的事实,而那份爱,正与我的天真一同消逝。”“心碎”的语调下降,在“多么爱他”时上扬,在尾句的“消逝”再次下降。作者写下的许多句子都会在结尾处用上带有延伸、哀伤和总结的词语,它们如浪花拍打岸边,一浪高过一浪,最终带出冰山下磅礴的情感。很多人建议行文要理性冷静,让故事讲话,作者充沛的情感不要溢出来,本书刚好可以作为反证,就像爱无法隐藏,情感也是,无论何种形式的文字都是为了承载思想,作者的情感有多深,他就可以放多少糖霜,只是注意不要让糖霜凝固到搅拌不动的程度,保持能够跟随情节自然流动。本书的特点就是情感真实厚重,让人喘不过气,无处可逃。
每一个人物都绝对立住,他们完全不同,他们在矛盾中的大段独白凸显出彼此在灵魂深处的差异:雅克和纪尧姆是舞台剧老红伶,他们曾经年轻,和大卫、乔瓦尼一样与人相爱过,现下他们老了,仍然被残酷的性欲剥削着,永远渴望年轻的男孩子和黑暗中的五分钟,其他年轻男孩子可以怜悯他们,在背后嘲笑他们,可是他们有钱,永远会有人出于各取所需找上他们。大卫和乔瓦尼彼此相爱,只是一个恐惧,一个坦诚,大卫的恐惧除开社会舆论的压力,还有衰老时刻,可能会变成他们所瞧不起的雅克和纪尧姆的恐惧,那刻在血液中驾驭理智的本能,他怕自己会屈服于那种东西。连里面唯一的女孩赫拉都如此鲜活有颜色,她在和大卫谈论结婚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可能没那么渴望争取的女性解放,可能仍旧想回归传统路线,被雌性激素影响,想要生孩子,那意味着她被孩子和家庭捆绑住,她知晓这一切,仍然选择接受,并对自己许诺,会继续读书,不会沉沦变笨。她敏锐洞察到,女人永远无法理解男人,理解不了被性欲控制出轨,背弃誓言和共同生活的男人,我们其实并不知道男人的一切,连他思想里的一丁点都不晓得,共同生活几十年并不意味着了解洞悉一个人,“但我刚说作为女人的困境就是,我们可能现在结婚,过了五十年,这段期间对你而言我可能一直都是陌生人,可是你自己却不知道。”我在问你在想什么的时候,并不是真的想知道你在想什么,并且我永远警醒知道,我没办法晓得。当赫拉明了大卫与乔瓦尼的感情,明白她们永远不再可能的时候,她劝告自己嫁给她人作为妻子,并不意味着必须永远承受沉默的羞辱,她及时离开大卫,潇潇洒洒坦坦荡荡,要喝着酒,“一路喝到巴黎,一路喝过罪恶的海洋。”她的名字取自古希腊神话中的第三代天后,宇宙的主宰宙斯的妻子,一夫一妻制的捍卫者,绝不允许自己的丈夫有任何不忠的行为,取得很巧妙。
每个人物的独白里,蕴含着关于人生那些无可奈何,而又残酷的事实。雅克告诫大卫,珍惜乔瓦尼对他的爱,因为他人的爱很珍贵,世界上每分每秒都有人因为缺乏爱而死去,大卫不想踏入被爱和性欲控制的河流,乔瓦尼大喊,他不爱任何人,只爱自己,只想保持如处子之身般的纯洁,雅克对他说,没有人可以在伊甸园里待一辈子,在伊甸园里,人们不知羞耻,没有道德的概念,大卫想要寻找自我,如果不尝试任何情爱,是寻找不到真正自我的,只有全心交付,才有回收。大卫不停地逃,逃避面对自己肮脏的心灵,他恨乔瓦尼,他是蛇引诱他掉入情欲的漩涡,伊甸园里没有两个男人,他只能是蛇,乔瓦尼却说,最不道德的就是你,大卫实际变成了罪人中的罪魁,因为他什么都不愿意背负,什么情况下都只是逃,乔瓦尼的死判了他无期徒刑,他会在自己心灵的牢笼里永远无法被救赎。“我终于离开镜子前面,开始遮蔽我的赤裸,这份赤裸我必须神圣地对待,虽然它从未像现在一样污秽,我必须以我的一辈子作为盐来拭洗。”
剖析灵魂之作总会带来心灵的弦振,如果仅以男同纪实文学看待,还是眼眶狭隘了些,作者坦言“这本书并非围绕同性恋这个主题,而是关于当你内心的恐惧大到让你最终无法去爱时会发生什么”,辨析人类灵魂深处深刻细微的情感,并把它们流畅地表达出来,所有的爱都将汇成一种爱,所有的房间都将变为乔瓦尼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