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佛语,故园童心(寻找家园原创书评,欢迎转载)
缘起:由立人图书馆推荐书目发现此书,作者是高尔泰先生。我看的是台版,开卷悦读,掩卷神伤,魂灵颠倒,欲罢不能,泪洒键盘,情难自抑,是为记。
人曲
天苍地白,寞无人烟,两行黑洞洞的脚印从画布下方曲折向上,通往不知名的远方。 你是一个人,追索这没有来处也没有尽头的雪的伤痕,是去寻找家园。我看见你眼角的泪珠,在月光照射下,闪着银水晶色的光,哀伤的背影越拉越长。不知什么时候,远方响起断断续续,难以分析更无法捕捉,却又坚实温暖的笛声,是家的呼唤。
人性的开端,大抵是从至亲开始。你写“小时候天气特别冷,做完作业,母亲会做一点儿小吃,酒酿呀藕粉呀汤圆呀什么的,热气腾腾。你们稀溜稀溜地喝着,立即就暖和了。”是寒寒的夜呀,身子却暖起来,我想起小时候奶奶煮的冰糖梨子,妈妈熬的山楂和绿豆汤,记忆里浓浓的甜香是一生只能邂逅一次的温柔,是漂洋过海身在异国永远无法忘却的纪念。你又写“祖母睡得少,等大家睡下以后,还要把灯挑到只剩一根灯心草,纺一会儿棉纱。徐缓转动的纺车,薄暗中望过去像一朵模糊的花。那柔和的呜呜声,就成了为我们大家催眠的摇篮曲。” 呜呜的纺纱声从七十多年前的江南水乡传到二十一世纪,传到千里之外我的耳边,没有丝毫停顿没有一点阻滞,带着一种让灵魂完全放松的魔力,在闻者心海深处开出一朵美丽的花。
最是难报慈母恩,只是当时已惘然。你那年十四岁,要到苏州美专上学。“初出远门,母亲为你打点行装:裁衣服、做鞋子、缝被子、熏鱼、晒虾、腌菜、泡蒜、炒米花,做芝麻糖、花生糖和各种蜜饯……边做边给你说:天冷了要自己知道多穿衣服,热了要知道脱;下雨天出门,要穿胶鞋,别穿布鞋,布鞋泡了水,几天都晒不干,你就没鞋穿;睡觉要直着睡,别横着睡,把别人踢醒了,要骂你;别忘了剃头洗澡,衣服脏了就要换,换下来的衣服要马上洗,洗衣服要先抹上肥皂,泡一会儿再搓,要挨着搓,别东搓一把西搓一把……你常常听着听着就走了神,不知道还说了些什么。” 我读着读着,时空在瞬间倒错,恍惚间不知身在何处,怅然回首,瞥见儿时的自己。
你写第一次婚姻,正是<文><革>前夕,“家成了唯一的避难所,那简陋的土墙木门分隔开了仇恨的世界和爱的世界。门一关就是别样的天地,有着纯净的空气。可以卸下沉重的铠甲和假面,做一阵子真实的自我。”家由人组成,如果失去人的载体,家不成其为家。光有载体也不行,如同炒菜光有锅不行,还要有感情,人与人的感情:彼此信任,彼此珍惜,彼此温暖。多少同林鸟,大难独自飞。当人处在个体力量无法改变的外在群体困境时,有一个可以避风遮雨的宁静港湾,是多么不容易,又是多么幸运。在这个婆娑世界,我们有没有体验过,让一个人在你爱的气息里,卸下他或她沉重的铠甲和假面,自由的做自己。这是不是一个人对曾经伴侣最好的祭奠?
你写新婚小别,写她落在桌上的一枚发卡啦,挂着的一条头巾啦……透着一股子淡淡的温馨和忧伤。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写妻子故去,一个平凡的丈夫,抱着娃娃,坐在妻子墓前,痴痴的盼望妻子归来见面,终究不成。月照大漠,天地一片空白。念你此情此景,我心有所感:睹物思人人不知,一片新月临故城。
你写女儿。写收工路上,“老远就望见女儿垂着手朝队伍的方向眺望,小小的身影在苍茫的暮色里一动不动。近了就跑过来,仰起脸,张开手,要爸爸抱”。我想我也能感受你体会到的那种温暖,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暖,暖到心里,暖到骨子里,暖到灵魂里。你写误会女儿捡了地上的肉吃,恶狠狠的吼叫,我想抽你。 你又写发现了真相,向女儿道歉,握拳在自己头上擂,女儿哭了,她哭得那么委屈那么伤心,却哭着为你遮挡,说别打别打。行文至此,我也哭了。
你说你骗女儿睡觉,偷着跑回去会议室画画,一个小女孩赤身露体光着脚丫在冰天雪地里奔跑着,只为了找到你,你说天上的星星见了,也会骇然惊心。当时你却疯狂暴怒,抓住女儿狠打屁股。她坚持把手伸出来,捉着你的一个手指,后来她睡着了,小手仍捉着你的手指。月光,雪地,严寒,星星,赤身的女孩,奔跑,暴怒的父亲,眼泪。。。你写“那时的我,好像有点儿神经兮兮,不知怎么地,眼睛里就有了泪水。”记得是书中你唯一落泪的一次,我也是,好久没哭的那么伤心,那么痛快,C你大爷的!
你写你临出国前,与女儿告别。她说:“你有宝姑姑,我就放心了。”你心里一沉,回道,“我们一到那边,就马上给你来信。”她说:我等着。可终于没等到,你们分别的荒僻的成都旧街,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上不为人知不值一提的小小灰点,从此成为你魂牵梦萦的故乡魂魄。
你写呀写呀,记忆在你笔下有了颜色,有了声音,有了生气,成了某种有灵气的东西,从历史的深处钻出来,哑哑的呻吟,好像在说:人呀人呀。古往今来,骚人墨客,谁倾真心以记史?唯尔深情可动人!
兽奔
在没有英雄的年代里,我只想做一个人。在人被异化的世界里,你只能做一只兽。一只负伤的孤狼,矗立山巅,高昂头颅,对月长嗥…伤痛,无助,凄厉,不甘,彷徨,不可喝止的原始渴望,无可阻挡的野生梦想,惊醒沉睡多年的梦之精灵,给麻木迟钝的灵魂重重一击。
你写小时候父亲反对你专门学画,说将来学问事业有成,画着玩玩,反而能出东西。你不听,他说你是野狗耕地,不是正路牲口。你从小就一股子叛逆的性格,古怪的脾气,倔强的要命,像一个刚学会直立行走的野生动物。你写小时候搬砖头,别人都规规矩矩的走,你偏不,班主任老师在你后面一声大喝,把你吓的差点跌倒。你又写和同学打架,骑在对方背上,用巴掌揍人家后脖子。至于什么撒谎请假,逃学,记过,留级对你来说更是家常便饭,毫不稀奇。到了后来,你是忍无可忍了吧,终于从铁铸的现实中逃遁,于榛莽深处,用茅草做了一个鸟窝那样的东西,躺在里面看书,你说你感到大快乐。我对此表示认同,不就像树上的男爵?你写你参加读书会,不喜欢指定读的那些书,也不喜欢呆板的交流方式,你坚决退出。劝阻你的,都是那些喜欢你的老师,因为你不听话,又都不喜欢你了。我想,稀罕么?一个人若是以别人的喜欢来判断自己的存在价值,这样的价值又值得几何?
你写初到苏州,你一点儿也不喜欢苏州,特别是不喜欢苏州园林。置身在名满天下的苏州园林之中,你浑身都不自在。百折的回廊九曲的桥,在上面走连步子都迈不开,何况它并不通向哪里,转来转去又回到原处。钻假山洞更是如此。人工堆砌的假山就像玩具,漏明窗、月亮门、水榭花坞无一不假。在里面转来转去连自己也像是有几分假了。二姐说你是土包子没文化,叫你别再说了,说了教人瞧不起。还说山里的石头只是石头,经人加工就成了文化。人类就是这样在不断加工改造自然界的过程中创造了文化的。听了你才知道,原来文化这东西,也不过是一大堆的虚假。从此你不再喜欢文化。想你初到苏州的经历,又看我如今的现实,感云:回廊百折路不通,栈桥九曲石作假。姑苏软语评弹客,千古荒唐说不尽。曾持金戈刺吴王,梦里家山胡不归。如今满城缥缃士,唯光允诚能几人?
你说学素描,你不明白,这么价子左看右看,横比竖比把东西描摹下来,究竟是为了什么?既然越像真的越好,有了照相机为什么还要画家?你说你学苏联现实主义画法,感到困惑迷茫,终于在师友的帮助下,跟上了时代。你说你从此观察力日增,想象力日减,许多往日频频来访的激情和灵感,再也没出现。从此你除了这种单向度的、现实主义的画,再也画不出别样的画来。读来读去,你写的不就是里约大冒险的鹦鹉么?不只你是,我也是,很多人都是。天生习惯监狱的物种比较少见,只不过越狱的风险太大,监狱里若是有暖床,有咖啡,还有美女陪你打飞机,那样有什么不好?你写你到美国,看到毕加索、马蒂斯、凡高、康定斯基等人的原作,特别是米罗、卢梭、和克勒的充满童心的原作,你想起那个在稻场上倒着小跑的孩子,觉得他那么一路跑下去,也会跑这么远。可惜那个孩子已经死了,变成了你一一一个以栩栩如生为务的俗物。你又感慨这俗物也不是一无是处,你逃出夹边沟,初到美国的筹款,不就靠着那俗套故技么?在我看来,现实主义写实的俗套并没什麽不好,关键看人们怎么用。就像房子可以作为监狱用来限制人的自由,也可以变成图书馆供孩子们自由的阅读。我们反感的不是房子本身,而是房子的用途,或房子共同使用者的集体意志:是自由使我受苦。
你写在兰州做讲座,有人问你的治学方法,你说你没有治学方法,你是一头野生动物,多少年没有书籍没有朋友没有信息,谈不上治学。脑子里有什么,都是从一个被压在车轮子底下的活东西的生命中生长出来的。往往车轮子才是它生长的契机。岁月积淀的苦痛,如沉重的车轮,没有一点人情味儿,无声碾过你身子,你乌亮亮的皮毛绽开,流出红渗渗的血,痛苦是上帝珍贵的礼物,你说你不能拒绝。
你说在时间的洪荒与吊诡中,受到命运的驱策,你离开家园,到了夹边沟农场,到了友谊饭店,到了夹河滩农场,到了敦煌莫高窟,到了牛棚,到了酒泉,到了五七干校,到了兰州,到了成都,到了南京,到了香港,到了洛杉矶,到了台湾,到了纽约,到了新泽西。。。如一头凄惶的兽,失去家园的兽,在不管怎么伸长脖子也望不见尽头的荒原上,无法停止的跑,跑,跑。。。
跑到累了,你说你爱人小雨考取了美国邮局,到那里挣一份工资,当正路牲口,养活你这个野狗去了。后来你接受国际作家议会的资助,到了拉斯维加斯大学,也变成了个正路牲口。你说你这是老尽少年心,却不是漂泊的回归。相反,以权宜为正路,漂泊感更深了。
一只笨鸟,绕树三匝,无枝可依。我想你就是野兽的命,一辈子当不了正路牲口。
佛语
有一次,佛陀到憍萨罗国的首都舍卫城游化,住在城南郊外的祇树给孤独园。在一个天还未亮的清晨,给孤独园来了一位名叫“赤马”的天子,想要拜访佛陀。赤马天子展现着绝妙的容色,身体还泛出柔和的亮光,照亮了整个给孤独园。天子先向佛陀礼拜问讯,然后向佛陀提了一个问题:“世尊!到底我们能不能跨过这个世界的边界,到另一个不生、不老、不死的地方去?”
“不能跨越这个世界的边界,到达一个不生、不老、不死的境地。”佛陀明确地回答。
听到了佛陀这样的回答,赤马天子十分折服地赞叹说:“太神奇了,世尊!为什么我会觉得神奇呢?因为我回忆起过去生时,曾经是一位名叫赤马的外道仙人。那时的赤马仙,练就一身神足神通,能够快速地腾空飞行。有多快呢?就像一位熟练的弓箭手,在他射出的箭通过树影宽距离的短暂时间中,赤马仙就能从东海跨过西海。那时的赤马仙心想:以我这样了得的神通能力,应当可以飞到这个世界的边缘。不仅心想,赤马仙还真的付诸了行动,除了吃东西、少少的睡眠时间、大小便之外,每天不停地展现神通,快速地往这个世界的边缘腾空奔去。就这样不停地飞了百余年,还是到不了这个世界的边缘,就死在路途中了。因此世尊作出这样的回答,真是稀有啊!”
你写除了活着,还有更多。更多之一,是意义的追寻。每个人都在寻找人生的意义,有人通过科学寻找客观世界的终极真理,有人通过宗教追寻存在的神圣意义,有人通过艺术表达生命的至高音色,也有人通过其他形形色色不一而足的外物,现象,语义,思辨,体验等等去苦苦求索。虽然没有赤马仙人的神通,可人们有的是执着或固执,可最后有几个人找得到生命的意义呢?即便找到我们又怎么确定所谓意义不是镜中花水中月?人的生命究竟有没有终极意义?如果有,它又是个什么东西?
我想。意义于安兆俊,是他伸出手来,同你握手,握得特有力,特紧,特久,微微抖动。你感到一股强烈的热流,从那手上传遍你全身。是他已经不行了,还要天天擦脸梳头。沾一点儿杯子里喝的开水,就这么擦。分饭的时候别人都到手就下了肚子,他还要找个地方坐下来吃。不管是什么汤汤水水,都一勺一勺吃得人模人样。别人都躺在炕上,他不到天黑不上炕,在门外边地上铺一块东西,背靠墙坐着看天。有时候还要唱点儿歌,咿咿唔唔的,不知道唱的什么。
意义于窦占彪,是中午收工时,把《毛语录》黑板放在四块石头上,架空放平,往上一躺,睡起觉来。众目睽睽之中,须臾鼾声大作。是你们一起造语录墙,一点儿泥浆都不用,干码了几方短墙,把面子抹得光整平直,就完事了。你担心会被大风吹倒,他说没事儿,几年之内不会倒。你说几年之后倒了咋办?他说不咋办,到那个时候就没人管了。停了一会儿,他又补充说,这种东西,神得几年?是他寄给你和女儿的杏干和花生米,那时候是稀缺物资。是多年后你在成都,突然心里一动,回忆起同他相处的日子,历历如在目前。十几天后,《光明日报》报导了他去世的消息,正是那天。报上说,在敦煌文物研究所他的追悼会上,许多人都哭了。你相信。我也信。
意义于常书鸿,是骑着骆驼进敦煌,老婆跑了终不悔。是“但得众生皆得饱,不辞羸病卧残阳”,是数十年生命不息,奋斗不止,毕生的精力献给莫高窟。意义于韩学本,是那年冬天,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和汽车,赶到酒泉,又步行二十多里,在干校的田野上,同满面风尘的你,谈了两个多小时。冻得面皮青紫嘴唇发抖,连水都没有喝上一口就走了。是他执着相信马克思主义,坚决不相信“世纪末的时尚一一虚无主义”能够永远有效。意义于杨梓彬,是安详自尊,悲天悯人,以天下为己任,可杀不可辱。是学校系里开会,他为你打抱不平,粗红着脖子,突然站起来说,“刘文英,你把人格丢完了,换来个系主任当当,值当的么?”是他给八九年的学生们写信,情词恳切,声泪俱下,焦急如焚之状,跃然纸上。意义于罗兴雁,是在你家的搜查中,他发现你那本装满了小字纸的照片簿。是你五十年代被劳动教养时偷偷写下的记录,暗嘱你的妻收好。意义于李奇明,是固执的送出狱的你回家,同你的妻握手,指着你,给她说:“我把他好好地交给你了啊。”
意义于你,是哲学,是美学,是生命的象征,是存在感的确认,是家的指称。你说你总是在寻找意义,看到的却只有霓虹。烟花万重后面,是荒凉无边的太空。你说过去许多你认为理所当然的东西,如因果律,质量不灭定律,历史不会倒退,真理只有一个,正义必定战胜邪恶等等一再被证明是不正确的以后,还在以天下为己任舍我其谁,还在“以为真理在手,不由别人分说”,非梦游而何?也许,根本就不存在什么终极意义,如同赤马仙人追逐的世界边缘,那是我们永远不能抵达的梦魇。
但生命的意义并非虚无。你不是说,十几年来,眼看着人类失去好几百种语言,地球失去好几万种生物,新世纪与第三波恐怖主义同来;眼看着同情心,爱和被爱的需要,对自由、正义和更高生命价值的渴望等等,也在和森林草原冰川矿脉等等同步萎缩。你想起夹边沟农场的安兆俊,你说突然一下子,血与火的历史都退缩到了遥远的地平线,湮没在遗忘的阴影中。而那些至今纠缠着我们、耗尽着我们,我们牢牢记住和竭力想要纠正的一切,也好像倏尔之间,都幻化成了一些不可阐释的象形符号,谁也没有兴趣再来把它们弄清。我想是的,当同情遇到同情,当爱遇到爱,在瞬间传遍全身的暖流里,一切都不用提了。美的目的不在其结果,恰在其过程,爱是终极的谎言:我们却不能不爱。
跟随你的脚步,那个血与火的年代如长河如画卷在我眼前缓缓流动,感谢那些虽历尽生命的磨难艰辛仍护持心间一点灵心不灭,让菩提之光永存世间的人们,是无数个安兆俊无数个窦占彪用生命践行了地藏菩萨发过的誓愿:“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也许是你们,是我遇到的每一个践行无私之爱的个体,你们便是菩萨化身,谁知道呢?想不清楚也就不想,或许几千年的轮回不过是兜兜转转回到原点,我只是固执的相信无条件的爱,相信菩提心的救赎:由心生妄念,从缘起救法。离颠倒梦想,证究竟菩提。
童心
耶稣便叫一个小孩子来,使他站在他们当中,说,我实在告诉你们,你们若不回转,变成小孩子的样式,断不得进天国。—《马太福音》十八章
你说小时候跟着姐姐捡橡子,捡了你要给它们取名字,大头、海头、阿扁、阿细、羊羊、马公之类。你写灌木的丛莽中,你遇到的覆盆子、桨果、草莓、甜心草,淡紫色的小花蜜糖罐……你写树林里的野生动物,闻得见的是狐狸或者野狗的气味,看得见的是野鸡雏儿之类,一个个绒球一般,叽叽叫着跑得很快,一忽儿就不见了……可真羡慕你呀,我是城市长大的孩子,伴着钢筋水泥砖头长大的孩子,华北平原视线所及没有山,也没有多少绿色,到处是直晃晃的平面。虽如此,儿时的我不是没有喜欢过花,像五颜六色的牵牛花呀我们又叫喇叭花,美的不像话的芙蓉花呀它们一点也不像芙蓉姐姐,还有我最爱吃的一串红和你的蜜糖罐差不多,甜甜的清香。小时候我最喜欢的动物便是蚂蚁了,总觉得它们实在很神奇很魔幻,一定有很多很多好玩的故事,还有抓蛐蛐,捉蜻蜓,夏天放假时喜欢去家附近部队打靶的土山上抓蛐蛐,又多又肥。还有一次爸爸到楼下社区公园里给家里花盆挖土,抓到一只小刺猬,我在家养了好久,我很喜欢它。长大后回去,和你一样,花呀动物呀都很少见了,有的也只是那些整齐划一不苟言笑的观赏花,像月季呀什么的,我一点也不喜欢它们。动物呢我只见过蚂蚁,他们或许是城市中生命力最顽强的生物,但也不像小时候那么热闹,不再浩浩荡荡的,欢欢喜喜的,偶尔见到几只也都是蔫了吧唧的,好像得了忧郁症似的。至于可爱的小刺猬呀,花花绿绿的蜻蜓呀,打死我也没见过了,不知他们去了哪一个美丽的星球,祝它们幸福。
你说每天你放学回来,晚饭以后,爱跟母亲一起,到河上唤鸭。这时,母亲会拉着你的手,指给你看天上那些最初的星星,告诉你它们的名字,给你讲它们的故事。你说它们也出现在北美的天空。看到它们,你就想起母亲。你一定很喜欢儿时家乡淳溪河上的星星,所以给它们单开了一篇独写。记得小时候,家乡的天上有稀稀落落的星,我拿着科学画报,也试过去分辨什么牛郎织女,什么北斗七星,但从来没分清楚过,但不影响我喜欢看它们,想象我就是其中的一颗,当我沉浸在想象中,我感到幸福。长大了在北京工作,城里看不见星星。我想,人越长大越孤单,星星也是。
你说你有两个好朋友,一个叫阿来一个叫阿狮,一只羊一只狗。你说大姐出嫁那时,家里人来人往很热闹。有人说要宰了阿来,你偶然听到,大吃一惊,连忙牵了阿来躲进树林。大人们找到你时,你坚决不肯回家。直到他们答应不宰羊才罢。你说后来不关它了,把项圈也去掉了,它就在屋里屋外自由地走动。原来不只人的自由,羊的自由也是要自己争取才行呢。你说你搬家,带不走阿来,在上路以前,给它拴上绳子,牵给了村前头的一个孤老婆婆作伴。老婆婆用豆饼喂它,它不吃,要跟你们走。你几次回头,它都一直望着你们,一动不动,绳子拉得很直很直。你知道么?我恨你。你说一九四九年,百万雄师过大江,沿河一带人家,家家住满了解放军。阿狮天天吠叫不息,终于被一个兵刺死了。那天你放学回家,没有阿狮扑上来,感到怪怪的。一听说就大哭大闹,扭住那个兵不放,用脚踢,用头撞,还咬破了他的手。你抖个不停,牙齿格格直响。你知道么?小时候我家也有只和你家一样的土狗,它叫艾迪,有一天它被穿着制服的坏人抓走了,我哭着想长大后一定要宰了他们。
你说你不得不去抓黄羊,你看见它全身躺在地上,血不断渗入沙土。后半身血肉狼藉,可前半身毛色清洁明亮,闪着绸缎一般的光泽。它昂着稚气的头,雪白的大耳朵一动不动,瞪着惊奇、明亮而天真的大眼睛望着你,如同一个,健康的婴儿。我想,你看见的一定是自己。你又说你坐下来。不料这个动作,竟把它吓得急速地昂起头,猛烈地扭动着身躯。你想你在它的心目中,是一个多么凶残可怕的血腥怪物呵!事实上也是的。你真难过。我想,你看到的一定也是自己。人生来就是那么天真又那么残忍,不是么?
你说茅盾的字粗硬拘谨,郭沫若的字,搔首弄姿,你都不喜欢。你说于右任的字好,清气袭人,野逸中透着苍健。我找了他们的字来看,跟你想的一样。人长大了还能不能童言无忌?我要自己永远是个孩子。你说不喜欢雷音寺,想尽快离开那里,那个庙使你想起官场。也许,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有组织的地方就是江湖,佛堂如此,学校如此,我不喜欢上学时做学生干部的自己。
你写你小时候,爱瞒着家里,在桥栏上行走,跳过一个一个的石狮,从这边跑到那边,再从另一边跑回来。一年四季,以此为乐。后来摔了跤,想起来后怕。你写你在河里游泳被渔民捕鱼的绳子缠住,死里逃生,想起也后怕。你说你爬到塔上抓老鹰,差点摔死,想起来还是后怕。我想你知道害怕,一定是长大了。
有时想,如曾轶可歌里唱过的,我们可以孩子多久?道德经上说: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有人说是去华存朴,有人说是去欲存德,我觉得他们说的都不确切,老子说的日损之道无为之道其实很简单,答案就在每个孩子的眼睛里,你的纯真,无可摧毁。难过的是,我们终于一天天长大了,“为”都忙不过来,谁还顾得上“无为”? 如果这个世界是小孩子组成的联合体,地球上还会有暴力么?还会有战争么?会有七十码么?会有地沟油么?会有山东和广东的世界名村么?别傻了,也许是一个恶童世界。谁知道呢?有人说,你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孩子,我想是的。
后记:我看见愤怒如你,一只来自上古的猛兽喘着,一个来自天界的力士吼着,从历史的火山深处泼出三味真火,在生命的熔炉中化做爱的金刚杵,摔打着,煅烧着,锤炼着一个个汉语字符,它们在燃烧的书页间嘶吼,挣扎,翻滚,如同但丁笔下的鬼魂。活在人间,可以说的并不多。你不过是在旧墙斑驳交错的裂痕中追忆往昔的阳光,在蛮荒僻远的灰烬中搜捕漏网的时间,在孩提星辰的倒影里寻找并不存在的家园。终于,一切的一切,意义,时间,空间,时间的空间,空间的时间,你爱过的,爱着你的都渐渐远去,复归于沉寂的永恒。我起身,推开窗,于小城的月色中,望见西西弗斯的背影,你不孤单。
再附:
圆月/凝视这逃亡者的小城/冬夜闪烁的灯火/掩埋满目疮痍的胜利/谁在街边丢弃泣血的战刀/远离众神死亡的荒原/佛堂中独自吟诵绝望的誓言/一万一千次冲锋是为了/寻找家园/就在今夜/邂逅远古的月光/最不经意的温柔/是你用粗糙的时间/邀我亲吻泥土的温度/我不能说不
愿世界和平,人们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