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高尔泰的《寻找家园》,从夹边沟一直说到敦煌,为抵抗六七十年代随时到来的政治风暴连同整治风暴,在感受大悲大痛后的大寂寞、大荒唐、大悲凉后,也感受到什么是都互相戒备、互相提防、互相笑脸。书中几个细节现在看来既天方夜谭又毛骨悚然。
反右运动中,他们单位右派凑不够数,给了他一个名额,批斗手续一办,他就到夹边沟来了。 ——这也是书中很多人的命运。反右开始,刚从夹边沟逃难般到敦煌的高尔泰尚不知道外边的世道风情。一次在资料室门口,遇到史苇湘,五七年被打成老右派。“看到我后,他热情招呼,急忙慌乱地掏钥匙开门,同时告诉我他是为什么来迟了,迟了不到5分钟,并把手腕伸过来让我看他的手表。”我没仔细看也不想看,他“固执的要我看,说,你看,不到5分钟,是吧”。我当时不明白为什么。
又一天在林荫道遇到考古组的施娉婷,他一手抱着一摞书,一手拖着一根枯树枝。招呼寒暄后,她说这根树枝已经哭了,是风吹下来的,她是顺便拾到的。这不用说,一看就知道,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解释?这样的事情时常发生。
后来开会了,大家学习雷锋事迹,气氛非常热烈,大家全都感动得哭,会议室一篇唏嘘。很多人哭出很大声音,眼睛通红,频频站起来门外擤鼻涕,我没见过这阵仗,简直懵了。——后来副院长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有人反映你没有阶级感情,别人都感动得哭,你两只眼睛东张西望,是不是那样?你在想的是什么?
又有一次,她把我叫过去:“有人反映你到阅览室看报,总是先看《参考消息》,后看《人民日报》,是不是事实?”,我说记不清了,随便拿的。她说,怎么每次都是先看参考消息?为什么你对资本主义国家的反动宣传那么感兴趣,党的声音反而不爱听?这是个什么问题?你想过没有?回去好好想想,以后改正。
再后来学王杰学焦裕禄,大家又都哭。我想学学不来,就两只手捂住脸,尽量低下头去。从手指缝斜眼窥看别人,发现有好几双晶莹泪眼在闪闪观察我。
高尔泰终于结婚,闹洞房,乌烟瘴气。美术组有个搞雕塑的孙纪元,一直坐在床上,不声不响。人散后才发现,被褥和枕头里都塞满了锐角碎石和尖利的刺草,扑不掉也拣不尽。——对此,作者说,我相信,这不是民俗,而是人心。
题外一句。天才瓦西里在微博说, 彭小云倒韩时的逻辑出奇又莫名悲情,但我从未见过她粗口骂人;胡锡进左右摇摆适者生存,但风度极佳;吴法天、方舟子虽然有时枉顾黑白睁着眼睛说瞎话,却也没信誓旦旦要与谁家女性长辈交配。这是事实。事实就是事实。
我丝毫不否认这样的事实,去方圣人彭教母微博下看评论,的确生殖器乱飞。胡锡进大左至高,不作评论,不过我更对骂人以外的其他一些行径心怀戒备。脏话无非是情绪发作又语言能力不足,做了最直接选择,粗俗下流,是智商问题;文质彬彬的构陷、污蔑和影射,看上去优雅矜持,风度翩翩,却是品质问题。评价一个人,道德是个标准,但绝不是最好、最准确的标准,如果没了真诚,它就一钱不值、极其恶心。王小波作品里鸡巴乱飞,我从不觉得那是流氓在写作,还觉得高雅至极;几十位作家主席毕恭毕敬抄写座谈会上讲话,虽一字不易、句句真理,即使不觉得他们流氓,让他们这么干的人也流氓至极。
就像在苛责个人的时候,要认清时代一样,我们夸奖有道德的时候,也要警惕假热情、歪正义、伪君子。不论是非,只管姿态,那就请你多多领教热气腾腾的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