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登(据布罗茨基说他之所以要英文写作,就是为了取悦他“一个影子”)说过:“作者的兴趣和他的读者的兴趣永远不同。”所以,我并不担心我是否悖离了奥登或者布罗茨基的本意。我在归来的火车上读了《小于一》的一个章节时,就以它引申出了一部知识分子的精神流亡史,从俄罗斯到美国——一个两极格局的另外一极,目睹克里姆林宫降下锤子镰刀旗帜的地方——奢侈而简约地谈论了他不同凡响的大半生。这部去年出版的文学批评著作的十八篇文章,似乎提示了我想知道的布罗茨基的身份与经历所可能涉及的若干主要方面:遥望的故土;交织的历史;融合的观念;抵抗与敌对;免受统治的未来。当然,这不是作为一个平庸无奇的中国学生的我所要前进的道路,而是他的道路启发了我的思考(文学的这一点是很美妙的)。我也许还要说一些无聊的话;假如我们的生活很有趣的话——平等地看,虽然任何人的半生都是实足的半生(“仿佛未曾完整的生命”),但是他的一生还是被他比较谦逊地称之为小半生,正如在这本论著的题目“小于一”所提示的,“小”意味着个人立场和作为诗人立场的态度,“小于”在暗示着有限的时间长度之外,也是对我们个人经验之外的事物的提示;总之,叙事态度为他所叙述的内容定了冷峻而温和的调子。我们在战栗中摸到了锋刃似的冷与恐惧,也许布罗茨基的所有悲伤与理智,或者在另一个方向上,正如同为流落于美国的大学者萨义德所言:“有家乡存在,有对它的爱以及真正的归属感,才会有流亡;关于流亡的普遍真理是,不是你失去了爱和家,而是这两者天生具有意料之外和不受欢迎的失落感。对待经验要像对待马上就要消失的东西。” 而“整个世界都是异国他乡。”以及可以引申至普鲁斯特的观点“所谓真正的天堂是失去的天堂。” 午夜只身乘车返回,心间涌起了木心的一行文字:“身前一人举火把,身后一人吹笛。”唔,那是何等夜之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