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把尤瑟纳尔的《哈德良回忆录》法文版重读了一遍。这本八万字的小说是罗马皇帝哈德良的临终自述，全书都是第一人称叙述，讲述了哈德良自己一生的故事和对生命，世界，宇宙的感悟和认识。此次重读使我更加确定此书是一本伟大的小说，尤瑟纳尔是一个伟大的作家。此书最重要的价值在于，尤瑟纳尔向我们展现了一个罗马皇帝最真实，最丰富，最深刻的内心世界。在此次阅读过程中，我经常会想起蒙田和他的散文全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尤瑟纳尔是蒙田精神上的继承者；蒙田用自说自话的方式向世人事无巨细地讲述自己的故事，但是同时他也引用了无数历史故事来向我们展示人性的复杂性；而尤瑟纳尔在这本书里也用了第一人称，不同之处在于她把自己与两千年前的罗马皇帝融为一体，向我们展示了文学史上及其难得的内心图景。在阅读此书时经常浮现于我脑海的另一部法国小说是《追忆逝水年华》，因为普鲁斯特在那本书里也是第一人称叙述；当然这两本书不管是从叙述角度还是文学流派来说都有很多巨大的差异，但是他们与蒙田之间在精神气质之间的联系很值得玩味。当然，这些都是读书时很自然的联想，也可以说是我自己阅读谱系的自然推演，更不能以此来忽略尤瑟纳尔的独创性，事实正好相反，绝大多数的伟大作家都有其独特而不可复制的风格和文学宇宙，尤瑟纳尔在法国文学史上独特的地位也是不容置疑的。另外需要特别提到的是，很多小说家往往会创造自己的文学宇宙，比如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法世系，莫言的“高密”等等，他们往往会用很多作品来写一个地区的人和故事，但是尤瑟纳尔的《哈德良回忆录》的不同之处在于，她用一本独立的书来描写一个人完整的人格，思想和心理世界，而她所表现出来的丰富性和深刻性令人惊叹，这一点得益于她采用第一人称的写作方式，哈德良自说自话，更得益于她对人物和历史和人性本身深刻而丰富的认识，尤瑟纳尔在此书的后记里也提到其实她在很年轻的时候就想写这样一本书，但是那时发现自己的阅历，知识和文学能力完全达不到要求，经过多年的阅读，思考和对人生认识的深入她才真正开始着手此书的写作，每个读此书的人都很容易想象在这八万字背后作者付出的时间和心血。在阅读此书的过程中，我有时候会想，尤瑟纳尔在写作此书时可能会把自己真正当成了那个两千年前的罗马皇帝。一个小说家要写出真正深刻的作品需要对自己的写作对象有最深刻的认识，有时候真的需要把自己变成书中的角色，在这种过程中能够真正得到对人性多少正确的认识其实很难说，正因为如此，文学永远不会穷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