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童擅写江南,但是苏童的江南不是莺莺燕燕明明丽丽的好风光,也不是车水马龙光怪陆离的十里洋场。苏童的江南是潮湿阴郁,鬼气森森的,是梅雨季节的一块永远发炎的溃疡,完全苏童味道的。这样的地方,是古怪故事的天然温床:背德和乱伦,见鬼和报应,精神错乱和歇斯底里。黄雀记的香椿街分享着一样的阴鸷恶浊,一样悲怆的吊诡。
莫名其妙丢了魂的祖父,藏在手电筒里的祖先,雕花大床上的巨蟒,对用绳子捆人的迷恋,布置在水塔里的神龛,出现在市井街头的俊美白马,到结尾红脸的怒婴,一同构筑了一个架空的奇幻的空间。
名字叫黄雀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保润,柳生和仙女三个人轮流演绎着这三个角色,在人生的不同阶段对调着捕食的位置。这种危险的关系,让他们三个人催化出比栽赃,复仇,偿还更加复杂的亲密,亦敌亦友,命运相互交织,纠缠了半生。谁都是受害者,谁也都是加害者。保润的春天是“情欲萌动”,“欲望发芽“,柳生的秋天是”酝酿成熟“,”波澜暗涌“,白小姐的夏天是”腐烂凋敝“”燥热爆发“。我觉得这主角三个人,连同街上的大多数居民,都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愤怒。这种愤怒也许从保润从照相馆错拿了一张少女的照片,并且为那种”蹊跷而神秘的愤怒“产生爱慕的时候就已经埋下了伏笔。
保润是愤怒的,但是他除了少年时闷闷的恶声恶语,还没有真正爆发过愤怒。幽幽的冒着白烟的火山是最可怕的,你始终在等待,等待得越久,越心惊胆战,不知道烈焰什么时候会以何种样的力度喷发出来。他十年的监狱岁月被一笔带过了,但是我想他在“里面“的时候也是沉默的时候居多的。等到他出狱,他的愤怒也是喑哑的。保润和柳生在面包车上重逢时的一段对话危机四伏,句句话都打在七寸上,不要说柳生,连我也攥一把冷汗。这种愤怒还是被咽下去了,他不要钱,不要赔礼道歉,他要用时间换时间,用一曲小拉的时间重圆旧梦。在当年的犯罪现场,从小拉跳成贴面,保润贴着仙女的脸颊流下了热泪。但是小拉,贴面,捆绑和泪水都太节制,就像一块砖之于将要倾颓的水坝,止不住他囤积了十年的愤怒。我看到这一章的时候就想,没有这么简单,事情还没解决,他早晚要爆发出来。果然,他爆发在柳生的婚礼上,或者说其实更早一点,在柳生结婚的前夜,在他发现柳生和白小姐过夜之后。他一直是被愚弄被摆布的被欺骗的,这些年从来没有人看得起他,他的电影票,八十块押金,十年时间和一朵红莲花,谁在乎呢?他爱慕过仙女,同时也憎恶她;他仇恨过柳生,又怀着古怪的感激。但是这都无所谓了,在这一晚,他确认了自己是这个故事的局外人,这两个他生命中重要的人已经背着他缔结了亲密的联盟,就像当年把他扔进监狱一样,再一次以一种更加隐晦的方式抛弃了他。他们三个人是不稳定的组合,无法共存,保润在婚礼现场制造了血案,以仇杀了解恩恩怨怨。
柳生也是愤怒的,但是他的愤怒也许是三个人里面最莫名其妙,表现也最浅的一个。他家庭普通但圆满,青少年时期有派头有相貌,闯了祸侥幸逃过一劫,出身社会靠投机倒把也挣了些钱,比起保润和白小姐的几起几落,他那小富即安的寻常生活,似乎没有什么愤怒的必要。他表现出来的性格也是圆融和卑微居多的。柳生的愤怒是平静海洋下面的暗潮汹涌。他要夹着尾巴做人,不要惹事出风头,对仙女和保润他都抱着羞惭的歉意。但是他并不觉得当年在水塔里发生的事情是彻头彻尾的犯罪。他屈服于美,迷乱于少女年轻的美丽,一个被缚的夕阳下的金色的少女,他不能抵挡。他为自己的不能抵挡找到了充分的理由,因此他也感到委屈。保润和仙女都能理直气壮地发泄,而他不能,他的愤怒,除了他自己之外,谁都不能把它合理化。他只能消化,用久经社会的谄媚和庸俗,把这些情绪压缩成一块小小的回忆碎片。他拼命想让仙女和保润忘记过去,往前看,但是他们做不到。其实,柳生也没有做到,他在婚礼之前仍然悲愤地想“人人都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我他妈的怎么就过不去?“
仙女的愤怒是与生俱来的,她从来就易怒,就算没有招惹到她也难免挨她几句刀子一样的戏谑。她无依无靠,身世成谜,自己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仙女。她也许真的是仙女,孤傲排他,向往着花花世界和收录机里的流行音乐,和周围的人事物都格格不入。但是她的幼稚,冲动,倔强,爱慕虚荣,和那种随时随地都准备劈头盖脑发泄出来的鲜活的愤怒,让她滑入了不可挽回的深渊。一个貌美又愚蠢的女孩子,只能随着欲海逐流,把美貌当作筹码,在风月场里游戏。她改名换姓,自己又为自己创造了一个新的身份。但是谁都没忘记她的过去,谁也都能从她身上看出她消失的十年里龃龉卖笑的痕迹。白小姐还是当初那个仙女,她不能飞升,只能随着香椿街冰冷肮脏的河水,像垃圾一样顺流而下。她的愤怒没有源头,永远也填不满,她汩汩向外贲发的愤怒是她流出的鲜血,这是仙女一生都释放着绝望的无人应答的求救信号。这种愤怒最终掏空了她。
在蝉螳螂黄雀后面,还有一个猎人,春夏秋之外,还缺一个冬天。猎人和冬天没有出现,我觉得它们也许是无所不在的命运,蛮不讲理,冷漠自私,缺乏悲悯,这三个人捆绑在一起只能被命运拉扯着往下沉沦。故事最后,失魂落魄的老祖父,抱着像老人一样恸哭的赤脸婴儿,祖先的魂灵找到了,他们集体转世投胎,到了这个神秘的婴儿身上。莫比乌斯环上,悲剧无休无止,还会继续蔓延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