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儿》绝对是一本恶意满盈的书。
很奇怪,居然有那么多人读了这本书之后也丝毫没有觉察出顾城的冷酷与恶毒。不奇怪,在顾城的迷恋者眼里,他始终是一个水晶心肝冰雪肌肤的孩童,游戏于精灵往来的花园中,从未沾染世俗的污浊尘埃。他们说,顾城的诗行像孩童睡梦中的微笑,这么一个怀着天然未凿的赤子之心的人怎么会是恶人?可是我不禁要问,纯真就必然等同于善吗?你知道纯真的小孩子会一点点撕掉蝴蝶的翅膀,在纯真的战栗中用纯真的目光注视着那可怜的小生命在痛苦中挣扎着死去吗?在中世纪的宗教裁判所,当天主教僧侣们把熊熊燃烧的火炬投向火刑柱上的异端分子和巫女时,心中不也充盈着对上帝纯真炽烈的忠诚吗?
作为《英儿》这本书的作者,顾城用自己纯美诗意的文字营造出一团闪烁着天国般圣洁光辉的迷雾。这团迷雾甘美芬芳,令人神魂颠倒,成功地遮掩了顾城极度病态的人格以及相当卑劣的动机。不要忘记,《英儿》的本质是一部虚构作品。整本书通篇无非是精神不太稳定的主人公“G”一个人的臆想和独白,和鲁迅的《狂人日记》堪为姊妹篇。在现实中,没有哪位法官会仅仅根据“狂人”那几行字迹颠倒的私人记录就判定他的母亲和兄弟是犯下谋杀罪的食人魔。同样,我们不能也不应该把《英儿》视为作家顾城在激流岛的生活实录。然而顾城的恶毒之处就在于,《英儿》中所有对“英儿”这个虚构的女主角的脏水都泼向一个现实世界中活生生存在的北京女孩,那个女孩的名字,正如世人所知,叫做李英。《英儿》中的“英儿”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 或者说,顾城把“英儿”刻画成了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在顾城笔下,她美丽,放荡,欲求旺盛,做爱不择时间地点,还有明显的受虐倾向,心机婊,吃不得苦,小气,自私,庸俗,始乱终弃,连一张飞机票的钱都要从情人那里讨回去。不管书里的文字多么纯净多么诗意缭绕,英儿就是这么一个道德上绝对让人不齿的渣女。很多人会说,就算英儿不是百分之百地复制于李英本人,至少她无疑也是英儿的原型吧,至少一些细节是有依据的吧。这一点你想到了,你难道会天真地以为,顾城竟没有想到吗?他难道不知道此书一出,中国的广大读者(包括李英的亲友)都会自动把李英等同于英儿吗?毕竟大家都知道她真的去过激流岛,真的仰慕过顾城啊!对号入座,混淆真实与虚构的界限,造成百口莫辩的“事实”,这正是所有抹黑者追求的效果。对一个惯于操弄文字的人来说,编织栩栩如生的细节并不是什么难事。何况顾城本来就是一个想象力异常发达的天才文学家。退一万步说, 就算《英儿》中所有的事件和细节都是真实的,顾城用细微到毛发(字面意思)的工笔将他和英儿的床笫欢爱绘成春宫图大肆兜售,将曾经与他欢好过的情人最不堪的一面昭告天下。这跟如今有些公布前女友果照泄愤报复的渣男有何区别呢?当时还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社会风气整体上远未开放。顾城想过他把《英儿》出版的行为会对当事人的名誉造成摧毁性的灾难吗?他考虑过当事人的感受和心理承受力吗?我认为他不是一时任性,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如果这不是十足卑劣的小人行为,那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才是。不,这甚至都不止是“卑劣”,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赤裸裸却刀不沾血的杀戮。
果不其然,《英儿》出版后,李英一夜之间成为万夫所指的对象。哪怕她写出了《魂断激流岛》为自己辩白,哪怕她如今依然辞世,依旧承受着绵绵不绝的骂名。在《英儿》中,G以一个纯情的诗人形象贯穿始终。他对英儿爱得缠绵热烈、毫无保留。而在现实中,他却怀着刻骨的嫉恨,把他无法牢牢抓在掌心的女人逼向绝境——不仅是英儿。甚至可以说,《英儿》是他在把斧头挥向谢烨之前的一次精神上的杀戮预演。
我无意否认这本书的美学价值。《英儿》的文字无疑是第一流的中文。那澄澈的诗意,那迷离的意象,在当代的中文写作也只有顾城才创造得出来。他是个天才的文学家。但是,在灵魂的法庭上,《英儿》恐怕只能是一份表明他的心灵能偏狭刻毒到何种程度的证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