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书是我接触反乌托邦文学的启蒙作,从它开始,我彻底被激发了对经典反乌托邦作品(《美丽新世界》、《1984》、《我们》、《动物农场》等)的兴趣。本书如典型的反乌托邦作品一样,把人类本性中丑陋虚伪不自知的部分毫不掩饰地撕开。但它却依然保持强大的悲悯和希望。兼具严谨高超的智慧和丰沛深厚的人文关怀。它可能不是最好的反乌托邦,不是最经典的反乌托邦,却在我心中有着白月光般的地位。
书中含有对人类最艰涩诡谲却永恒的政治伦理议题—公正—的探讨,这种探讨也一向是反乌托邦的主题核心。整本书中完整瑰丽的精妙世界就是为这些议题构建的。其格局远远超过个体成长和青少年情感的范畴,很多人在看改编动画时只能理解最表层的猎奇,这是对本作巨大的浪费(对动画的看法我写在动画影评里了)。
它最让我着迷的不是严谨翔实的科幻表层社会构建—虽然在这方面也非常优秀—而是其中的政治伦理议题思考。就像《三体》中逃亡主义带来的“谁有资格代表人类逃离”的道德困境一样,本书中的化鼠起到了和逃亡主义一样的道德魔镜的作用。它让人不禁对所谓公正的概念产生根本的怀疑:公正的概念是否其实建立于流沙之上?只要人类社会有着各种各样的“同类”或“异己”,基于实力产生的社会地位差距就永远是暴政滋生的土壤。
读者随着主人公视角,先入为主地在一个看似道德水平发展极高的充满爱的乌托邦社会中,一点点经历世界观崩塌和认知重构的过程。当我们在主人公的叙述中意识到所谓公正永远是以“同类”为边界的非永恒甚至海市蜃楼,而只有奴役乃至消灭“异己”的欲望是绝对的永恒;貌似高超的道德只是实力带来的霸权和暴政的遮羞布,廉价的同理心和理性认知仅仅被化鼠加西莫多一般丑陋的异己外形打败了;为了维护和平安稳,人类只能求助于个人崇拜和刻板乃至极端的集权,个体权利究竟要让渡于公权力到何种地步…所有冠冕堂皇的人道主义在人的生物性面前都显得浅薄无力至可笑。作者不惧怕面对这种可笑,隐藏在温润背后的,是赤裸裸的冷静和辛辣。
斯奎拉作为主角视角中罪大恶极的反派,站在另一个视角却是再正当不过的悲壮的民族英雄。无论是他在死去的“救世主”面前茫然的表情,抑或在法庭上疾呼“我们是人类!”,都悲壮得让人心碎。这其实就是另一个视角的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是南北战争和阶级革命。可站在既得利益者的角度,他不过是个不自量力的疯狂反派罢了。奇狼丸也有不次于斯奎拉的智谋和勇气,但他更像一个冷静的右派,不支持化鼠内部的政体革命,没有斯奎拉愤世嫉俗的浪漫情怀、民主追求和革命冲动,是更脚踏实地、偏向适应框架而非改变框架的那种人;哪怕他也曾想过反叛,但动机和斯奎拉略有不同:他是纯粹出于理性考虑想为自己的部落摆脱被动地位,增加生存优势,而斯奎拉虽然做了同样的事,可动机里带有更多形而上的广远追求,这也是最终斯奎拉说奇狼丸没看到本质的原因。奇狼丸适应权威与环境,而非反叛权威,他只是站在大黄蜂部落的家族高度思考,却并未真切地从种族的宏观视角对“尊严”、“平等”等议题有过敏锐而深刻的考量;他是忠犬,而非头狼,是典型的旧时代忠义武士道的体现,但他的忠义对象绝非人类,而是家族、女王/母亲。奇狼丸没有从更根本的深度去推翻现有世界观架构进行认知重建的能力,对自身作为个体的处境也没有斯奎拉那么敏感,在他的意识中自己是以与家族、母亲/女王为一体出现的,而在斯奎拉的意识中,个体就是个体。这是他与斯奎拉最本质的不同。从这个不同出发,奇狼丸自然也就只能从家族生存的角度,而非个体尊严的角度考虑问题。他与斯奎拉的区别,也类似保王党和革命党的区别。但还有一个颇为偶然的因素是:奇狼丸寻找杀手锏的努力失败了,可斯奎拉却得到了真理亚和守的孩子。假若这个孩子落到奇狼丸手里,他应该也会做同样的事吧。那时候,区别就只是化鼠内部政体和观念的不同了。
人都是在自己的立场下自我感动,当一方处在优势地位,所谓理解和同情不过是幻梦,是百无聊赖之时满足自我意识的玩物,现实只有心怀鬼胎的妥协以及不肯放弃的既得利益。同理心和道德,在天性的局限面前廉价得很。就像结局时,女主角给了斯奎拉解脱却没有愧死,这代表无论如何,人类都无法将外表被改变的化鼠当成同类。此外,她不惜放弃那珍贵的、来之不易的、让他们付出惨重代价才得到的杀害“恶鬼”的机会来拯救觉,却几乎没有犹疑地牺牲了奇狼丸。化鼠是野兽的观念,哪怕在主角这群优势阶级的左派中,也是根深蒂固的。
超脱个体或个体所属的群体立场,真正愿意放弃特权帮助弱势的人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没有,比如托尔斯泰;比如二战时帮助犹太人的纳粹军官;比如抗日战争时期帮助中国人的少数日本人;比如南北战争时帮助黑奴的白人。可人类庞大的文明历史中这样的人比独角兽还珍贵稀少,出现一个就是圣人,是传说,而群体的共性不栖于此 。在这部作品中,真正能站在化鼠角度思考问题的人类,完全没有。我们跟着主角一点点突破自己的认知,主角已经是相对左派的人物了,在早季最后的改革中,对愧死等刻板机构提出了质疑,力争保留了少量化鼠部落,可极限也仅止于此。直到最后,哪怕他们知道了化鼠就是加入了改变外貌的基因的人类,本质就是人,也没有办法真的把化鼠当成同类。
这本书带着读者一步一步走下去,给了每个人一个跳出自己习以为常的视角看世界的机会,我又有点感受到了自己听大名鼎鼎的哈佛公正课时那种:“你会发现身边的世界不再一样,你习以为常的一切都不再一样,而你再也回不去了”的震撼。那种感觉就好像,你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必须要告诉所有人,可你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作者对人类思维和行为局限的认知、对人类本性和受根深蒂固的本性驱使的人类历史的把握、对伦理问题的深入思考、对生物学和其他科学门类知识的储备,乃至谋篇布局能力、故事架构能力、氛围营造能力等表达方面的技巧,都无可挑剔。
这是一本带给我深刻震撼和极致阅读体验的小说,我爱它。
起初看这本书很喜欢觉,看到最后让我忘不掉的却是奇狼丸和斯奎拉两只大化鼠。
他们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