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有意思的是，我会觉得很多书都写的很好，但是并不是每本书都会想写个东西给他缕一下，有的是实在太复杂；有的是不算心头好没兴致。卡尔维诺这本书两者都不是，它对我来说是一个可以解一解的题，或许是因为它的数学性和文学性结合地非常恰到好处，总是很容易让我走到数学比喻上去。同样数学性很强的还有博尔赫斯，但他的数学性过强，文学性被压制了；有一些作家不会把他们的数学性放在面子上，而是藏在里子里，比如一些符号学家，艾柯或者罗兰巴特。总而言之，文字中能够找到恰到好处的、风格迥异的数学性的作家都是很厉害的，因为要讲清楚世界的本质，还有什么比数学更直击靶心的工具呢？
为什么说卡尔维诺的数学性和文学性结合得很好？因为他在表达理论的时候并没有脱离现实的表象。本书最大的特点可能就是十个小故事串联一个完整的大故事，就因为有了一根主故事线，读者们会试图在十个故事里找联系，而卡尔维诺在写的时候也非常有诚意地在这些故事里不断重复他想要叙述的主要理论，一遍又一遍，导致我在读的时候有种替他心累的感觉，就……这么明显的事情还重复讲那么多遍，是不是有点用力过猛？但是我很快想到博尔赫斯的小径分岔的花园，我就理解为什么卡尔维诺要这么来了——小径这本书如果塞到卡尔维诺手里，可以一字不改，只加一个主线故事，把它给完整串联起来，因为这些小故事根本上和卡尔维诺这十个小故事是一样的！它们都是为了作者讲述自己的理论而精心设计的，甚至某种程度上结合不同的表象去重复同样的内容，而很多读者都看不出来小径这本书里故事的前后紧密关联，这就是一个问题：作者到底要不要思考自己的东西有多少人看得懂这件事？另一个角度说，到底要抽象到什么程度才能滋生出文学上的美感？有趣的是冬夜这本书还有一个很大的特点是作者大大地对读书这件事做出了详尽的评价，对读者心理】作者创作心理分析得面面俱到，叫人感同身受拍大腿，其中就有提到创作这件事的本质是“隐藏”，我实在是太同意了。作为读者，我获取的最大乐趣基本都是挖掘故事本质得来的，好作家需要找到一个真相，然后把它埋起来，留给读者不一定能够引导到真相的线索，其藏东西的能力技巧，几乎和他找到的这个真相一样重要，显然卡尔维诺深知这点，他能够达到文学上的美感，就是因为他没有忘记自己藏东西的目的是为了要读者开始“挖掘”这个动作，相比之下博尔赫斯就有点“老子牛，老子无所谓，老子自娱自乐也很开心”的态度，他的故事完全抽象得离开了现实细节。
说回这本书，我粗粗看完第一遍，觉得冬夜里十个故事的同质性非常高。我记得作者经常对其角色进行互易，为什么可以互易，因为世界的虚无，因为事物普遍的同质性，因为时间和因果并非我们理解的那样简单。这些故事里经常出现循环重复出现的事件，因果顺序颠倒的事件，认错人，认错书，女孩长得一模一样，父子长得一模一样，叫一样的名字，暴力和性可以互换，性行为的感受可以嫁接，巨大的模糊性和不确定性让每一个人物似乎都可以轻易被另一个人物替代，书中的每一个女子都可以是柳德米拉，每一个男子都可以是“你”。
关于打破次元壁这件事
在任何艺术领域，打破次元壁为什么都会让读者或者观者感到不同程度的震惊？因为这个行为本身就具有哲学意义。有一个很有趣的事，最近我重看了奇异博士，在商业娱乐的目类下，这部电影的剧情可以说是绝对的可圈可点了，其中，古一打了个比方，说奇异博士是一个管中窥豹的生物，一生致力于把这个管扩得大一点，可一旦把这跟管彻底拿走，把真实的世界展露在他面前，他却一味只会抗拒。打破次元壁能够很高效迅速地模拟“把管拿走”这个举动，回头看艺术史上所有“把管子拿走”的艺术家，无一例外都受到了当时观众的嘲笑和不齿，比如马奈著名的草地上的午餐——人们一般都是不喜欢踏出舒适圈的，尤其是要人们去承认自己所认知的世界原来并非全貌，众所周知的公式定理背后居然别有洞天，自己的世界原来并非唯一的“世界”。因此打破次元壁，让艺术品中的人物和我们直接对话，天然链接了两个不同的世界，尽管这个技巧已经被广泛地使用，可它仍然非常管用，那种天然的刺激性如果用的好，能够将受众引导到非常巧妙的心理状态，为提升整个艺术作品的“效用”做出很大的贡献。
卡尔维诺的故事在这方面就非常精巧，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可他做得真是天然去雕饰。
这本书的开头就先代入阅读者，并且穷举式地列举读者的可能性：所以这本书使人津津乐道的第二人称写法并非一个技术性的创意，而是为了满足打破次元壁这个需求而衍生出的亮点。我不止一次大肆诟病过云图作者大卫米切尔的看法，所谓美人在骨不在皮，这种人根本没有理解文学的意义完全不在于讲故事，讲什么故事，怎么讲故事，因为以上这三点确实终有一日可以穷尽，文学和诗的魅力在于故事背后对未知的探索，任何为了编织结构而编织的结构，任何为了创新而创新的技巧都是落了下乘的。
卡尔维诺之所以精妙就是因为打破次元壁不仅恰到好处地应和了任何一个不确定的、具有好奇心的读者对未知的心理态度，也同样给他织造一个虚拟的‘多元宇宙’设置了完善的硬件环境。而整个设置都能够呼应真实世界中每一个思想家庞杂的思维体系。
在他的主线中，不确定性伴随着多种可能性穷举的细节持续出现，似乎从书到人就没有任何一段故事情节是确定无疑的，他们是‘错误’的，但是又像多重宇宙中的各种版本的可能性，内里有本质上的重复性和宿命感，杂乱和统一在用一种非常恰到好处的方式共同出现，很难不让人想到量子物理101实验中那些变幻莫测的粒子。
谁说真实世界在某种尺度上不是这样的呢？如果一本书可以遥远地用文学方式模拟这种存在方式，那么它的价值也就毋庸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