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要和平不要战争 2025-03-23 08:10:02

想念一切相信拉美有天堂而死于拉美地狱的人们——《邀舞卡》

本书是波拉尼奥短篇小说集,《地球上最后的夜晚》是其中一篇的题目,以下评论主要涉及《邀舞卡》,是这本集子最后一篇。

寥寥几个字,就抹开了一个世界和一种人生,甚至自带气味、密度、情绪氛围,一步步扩展成莫测的迷宫,这是文学最让人着迷的地方,波拉尼奥显然长于此道。十四个故事,除了主角是南美人,似乎没有直接关联。然而情节并不是核心,故事中没有戏剧化的起承转合,大多数时候屠杀、死亡、失败并不以实体现身,而是像巨型黑洞隐藏在故事的时间和地点之外,牵扯、侵蚀这些幸存者。于是读者目之所及,只有心如死灰的行尸走肉,以及残破不堪的生活。

《波拉尼奥——最后的访谈》序言中提到,为了维持生计,波拉尼奥曾花五年时间参加西班牙各地的短篇小说比赛,也屡屡获奖,正如本书第一篇《圣西尼》的两个主要人物。如此一来我们知道了(1)波拉尼奥的短篇小说有现实基础,还解释了(2)为什么各篇如此独立:单篇送去评奖,并不能以名气和组成关联阵列来吸引人,只能打磨得尽善尽美,并且尽可能地岔开写,用不同的手法和设置来趋近内核。

插播:昨晚打开《波拉尼奥——最后的访谈》,发现剧透了太多《2666》,赶紧合上扔到一边了——《2666》早就买了,但还没打算现在就看——波拉尼奥要省着看,精纯的品味,带魔力的畅快手法,比马尔克斯、卡尔维诺、博尔赫斯深刻决绝,比纪德、托马斯·曼、赫尔曼·黑塞多了一副艺术家的灵魂,流亡欧洲二次进化的南美鬼才,却只有短暂的小说写作生涯和数种代表作,每看一本都会透支未来的阅读乐趣。


十四篇中,《邀舞卡》是个特例。三年前连看两遍《荒野侦探》,已经有些疑惑,波拉尼奥本身是智利人,小说写的是诗人圈里的两人追寻一位销声匿迹的诗人,每一页满满当当都是南美诗人的名字,为什么没怎么提到同是智利诗人的聂鲁达?其实单凭这个姿态就能猜到答案了,但这篇《邀舞卡》彻底捅破了窗户纸,由于意图太过直白,再加上直接复述自己生平,已经不像是小说了,更像是采用了旋转递进形式的散文(没分段只编了序号)。

更明确的评价来自波拉尼奥去世之前的专访:

I never liked Neruda. At any rate, I would never call him my one of precursors. Anyone who was capable of writing odes to Stalin while shutting his eyes to the Stalinist terror doesn’t deserve my respect.

的确,写诗是一场神启,召唤读者超越人、超越日常,若抱持片面粗陋的见识做着助纣为虐的行径,心怀鬼胎却标榜诗人国王的桂冠与权杖,实在令人愤慨和不齿。智利革命失败后波拉尼奥流亡了,在《The Romantic Dogs》里写下“I had lost a country / but won a dream”,聂鲁达成功的光环及自矜,正好是这句话的反面,即赢得了一切,却失落了梦境。

小说叙述中,将(1)波拉尼奥的人生历程、(2)智利军事政变、(3)一本聂鲁达《情诗》的流转和(4)对聂鲁达的观感四者交叉着写,把真诚、怀着热望、慷慨赴死或失败的年轻人与装腔作势、毫无内疚、不想死的聂鲁达形成对比,句句关联、回旋,以不同形式、从不同方向服务于主题,称得上技巧出色、完成度高。只可惜太直白,使艺术性大打折扣,让人不禁想问,这份突兀的怨恨来自何处?


最近常常想起肝脏衰竭濒死的波拉尼奥,为了给两个孩子留下遗产,拼命写最有可能卖座的长篇小说,是怎样的情形和心境?设想一下,在压倒性的疼痛、衰弱和绝望的折磨下,把自己关起来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死亡倒计时滴答作响,试卷随时可能被抽走,会让人心乱如麻无从下笔吧,更要命的是,对于长篇小说,艺术形式的完整几乎是决定性的,如何在身体的极限内和不确定的大限之前明智地组织材料、投放精力、做出顺序、机会、形式的取舍?这一切完全超出了常人的理智范围,只能说我们看到的天才作品,来自身体与精神的超越,而核心驱动力是对孩子的爱。

《邀舞卡》临近结尾处,也把聂鲁达和年轻人的关系比作有名无实的父辈和孩子:

63.在称之为“聂鲁达作品”的地窖里,埋伏着乌戈利诺准备吞食自己的孩子。64.他丝毫不感到内疚啊!毫无恶意啊!仅仅就因为他饿了!就因为他不想死。65.他没有孩子,可是人们爱他。

这里提到的乌戈利诺是意大利比萨13世纪时的贵族,传说他在牢狱中因饥饿难耐而啃食自己子孙。

波拉尼奥为了写完《2666》错过了一次肝移植的机会,然而还是没完成就离世了,不过这场爱的壮举已经高高矗立。在去世前一个月他谈到父子关系(见《波拉尼奥——最后的访谈》):

我父亲那时候是一个邮递员,也是智利南方的一位职业拳击重量级冠军。在那个男人面前,唯一该做的事就是变得比他更强壮——否则就意味着选择成为同性恋。如果他让我选,那我会选择成为同性恋,对我而言这是一种重要的审美上的逃离,而非天性如此。我是异性恋。那剩下的就只有电影和书。从童年开始,我就全心投入地看大量电影,读许多书,主要地,还有点明显地,是为了“杀死”我父亲。当然,我父亲一直都很爱我,跟其他父亲一样。现在,我儿子也很想“杀死”我。我要做第一个这样跟他讲的人:杀死我,儿子。我脖子在这里。这跟那个犹太母亲的笑话有点像:疯癫发作的时候,儿子砍掉了母亲的头,逃跑了,然后绊了一跤,他正趔趄起身的时候——母亲的头还夹在他怀里——头说道,“儿子,你没事吧?”父亲对儿子的爱也与此类同。我猜在他的蛮横和勇气之中——他是一个非常勇敢的人——我父亲就像我爱自己的儿子一样爱着我。到头来,要是讲父子关系,那可以讲几个小时。这其中唯一清晰的部分,就是儿子想唾弃父亲多少次,父亲都必须甘愿奉陪。即便如此,父亲也没法偿还他所欠下的十分之一,因为儿子从来没要求自己被生下来。如果你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你至少得能忍受他想施加于你的任何羞辱。

这段话清晰地表明了,在波拉尼奥心里子辈对父辈爱的回报,是逃离、杀死、唾弃,而不是孝和顺、双向反馈、代际团结。于是我们看到《地球上最后的夜晚》表面上的父子疏离隔绝之下,是父亲对儿子不动声色的观察和关心,以及儿子对父亲的倚赖和尊敬,在更大的世界的隔绝和危险中这份纠缠共生的情感异常动人。

从这种父子关系,再来看波拉尼奥笔下对两代诗人评价,不管是对青年诗人大加褒扬,还是对聂鲁达(以及奥克塔维奥·帕斯)的猛烈攻击,都顺理成章了,这就是他心中拉丁美洲文学血脉的延续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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