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是花枭。作为2010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奖者,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一向以其作品风格多变,结构精妙,技巧娴熟而闻名。在60年代拉丁美洲的文学结构创新改革浪潮中,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也不愧为其中佼佼者:略萨在1966年创作《绿房子》就以其精妙的结构为众人所知晓,随后略萨在1969年创作的《酒吧长谈》更是将现实结构主义文学技巧发挥到巅峰,无论是文学爱好者,还是略萨本人,都一致认为《酒吧长谈》是其创作生涯的巅峰。《酒吧长谈》在现实结构主义文学中成为了一座矗立的高山,成为了爱好者们心中一部“教科书”般完美的现实结构主义文学作品。
那么,在这篇文章里,我就简单地跟大家聊一下我本人对于《酒吧长谈》中的文学结构和叙事风格的理解,同时谈谈我对这部作品的看法。本人才疏学浅,看法俗浅,望各位多多包涵,旨在抛砖引玉,以书会友。
要清楚地了解《酒吧长谈》中的文学结构,我们最好结合略萨本人在在1997年创作的文学教导向作品《给青年小说家的信》来详谈本作的结构。在《给青年小说家的信》中,我们得以窥视略萨对于“小说创作”的理解。在他看来,小说创作就是讲故事,而讲故事最重要的,就是故事中的说服力。至于要如何提高说服力,略萨简单地分出了四个层面。
1.时间
2.空间
3.叙述者
4.现实层面
在略萨看来,小说无论是自传式小说,现实主义小说,或是科幻主题小说,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从叙述者,乃至时间,空间,全部统统都是虚构的。一个优秀的小说家会通过无数的文学技巧增强他故事的说服力,以至于让读者相信,这部小说并不是虚构的,它是截取自真实的生活片段,这就是略萨认为的小说所能达到最伟大的胜利,但由根而谈,无论小说承载了多少真理,它本身,或说它在被创作时是完全虚构的。
以“小说就是虚构的”为前提,我们就会发现,小说创作实际上给了创作者一片辽阔的天地,可以让作者尽情发挥创作热情的空白地带——无论是时间,空间,还是叙事者,作者本人都可以随时切换——我可以随时更换故事地点,更换时代背景;我可以轻松跳过一大段漫长的时间,或者详细描述一小截短暂的瞬间;我可以让一个故事有无数个叙述者,或者只有一到两个叙述者,我可以让叙述者在故事里隐藏到看不见的空间(大部分现代小说的写法),或是像《雾都孤儿》、《悲惨世界》里一样随心所欲地跳出来发表对故事的看法;我可以让叙述者跟故事处于同一时空里,属于跟故事进度一起发展的人,也可以让经历完了这一切,再转过头来复述给读者听的人当叙述者……
虽然把小说的四部分区分出来非常简单方便,但实际上这四点——时间、空间、叙述者、现实层面都是密不可分的。略萨认为,提高一个故事说服力的最好方法就是适当利用这四者,并让这四者密不可分,紧贴主题。毫无疑问,略萨的这种创作方式在《酒吧长谈》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
好了,扯了那么多,现在言归正传。《酒吧长谈》是本什么样的书?
注:下文涉及剧透
-“对话波”:少见的叙事风格
《酒吧长谈》以秘鲁为背景,故事主要表现了秘鲁在总统奥德利亚执政下的八年时光。故事由一个资本家的儿子圣地亚哥和该资本家的司机安布罗修二人重新碰面,两人在酒馆里喝了一顿酒为开始,以此用“对话波”的叙事风格将二人对话的触手延伸到了过去的,奥德利亚执政的八年时期中二人所遇所想。那么,对话波到底是什么东西呢?我们从《酒吧长谈》的第一章开始聊起。
《酒吧长谈》第一章是非常常见的线性叙事结构,讲述了现在时间线里的圣地亚哥现在的生活现状,他偶然遇到了以前父亲的司机安布罗修。于是二人到酒馆里大谈四个小时,随后圣地亚哥回到房间睡觉。
这是第一章叙事的内容,同时也是本书(概括起来的)所有的内容。本书几乎所有故事都属于二人交谈的过程中二人记忆延伸的回忆内容,因此本书的叙事风格也被称为“对话波”。对于这个半生不熟的“对话波”这个生词,我个人的理解是——就像把石头扔到水里激起的波纹一样,二人的对话扔到了记忆的深潭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而读者所读到的内容,就是这些记忆涟漪带给我们的内容,在阅读这些涟漪的过程中,我们也解剖式地一点点了解圣地亚哥,一点点了解安布罗修,一点点了解了奥德利亚执政下的八年的秘鲁。
-文学结构
关于“对话波”的叙事风格简略说完后,我们就来谈一谈《酒吧长谈》中饱受赞誉的文学结构。虽然叙事风格和文学结构二者是密不可分的,但实际上二者是不一样的东西。
上文中提到有关小说“说服力”的四个要素,在《酒吧长谈》中被发挥得淋漓尽致。《酒吧长谈》的整体结构可以统称为心理式结构。“这种结构一切以心理变化为准绳,特典是追求、制造时空的破碎、叠合、放射和交错。”(摘自百度知道)
这种结构与“对话波”的叙事风格不谋而合,让《酒吧长谈》整部小说的叙事方式、风格显得随机——时间、空间、叙事者随时切换。在《给青年小说家的信》中,略萨提到过,这样频繁地变换时间、空间、现实层面和叙事者,如果在合理的情况下,是可以给到读者一种“命运多变”的阅读感觉的。想必这种阅读感就是略萨在《酒吧长谈》中所追求的阅读体验。
资本家的儿子圣地亚哥和资本家以前的司机安布罗修重新碰面,以二人的对话、叙旧为出发点,两人的思绪也像触手一样往那逝去的八年回伸。在这个过程中,读者像全知全能的上帝一样审视着二人的内心世界,也可以说像幽灵一样站在过去的时光窥视他们在那些年都在干什么,想什么。且看我拿第四章举例。第四章一开头,安布罗修跟圣地亚哥对话时,抱怨着自己是从何时开始倒霉的,此时出现了我们不认识的人名,以及不认识的地名。看到不明白的地方,千万不要着急,随着“记忆涟漪”的扩散,我们慢慢会一点点完全搞清楚的。
(第四章开头)
“地点是普卡尔帕,过错是那个叫伊拉留·莫拉雷斯的人,也就说你知道自己是在何时何地如何倒霉的人。”圣地亚哥说道,“我要是能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倒霉的,叫我干什么我都愿意。”
她还记得吗?会不会把书带过来?看起来像五点钟了,可实际上才两点,圣地亚哥回想:她把书带来了,她还记得。他迫不及待地走近花砖铺地,破柱支顶,布满灰尘的门厅,心情十分愉快。他回想:那时我希望考上圣马可大学,她也想入圣马可。我很乐观,我确实考上了,她也考上了,啊,小萨,(圣地亚哥对自己的称呼)你感到很幸福。
上一段,两人还好端端地在对话,下一段,毫无预兆地画面一转,圣地亚哥的自述。他在想念某个姑娘,他在庆幸自己考上了圣马可大学,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圣地亚哥此时几岁呢?我们不得而知,直到追进后文,插入的一道时间为现在的圣地亚哥的话语为我们打破谜底。
“在我离开家以前,也就是说,在我考上圣马可的时候,我还是个单纯的小伙子。”圣地亚哥说道。(加粗字体皆摘自《酒吧长谈》原文)
以此为基点,读者明白了,本章节圣地亚哥的自述的时间线是来自他刚刚考上圣马可大学的时候。从“过去”的圣地亚哥的自述时间线来看,他在暗恋一位印第安人姑娘,他很高兴自己考上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大学,看起来一切似乎都非常完美,但处于“现在”时间线的圣地亚哥却大胆揣测自己是从“考上圣马可的时候”开始倒霉的,读者能够意识到,圣地亚哥一定在这段时间遇上什么事情了,导致他后来会产生“开始倒霉”的想法。那么到底是什么事情呢?
于是,就在时间、空间、(过去和未来的)叙述者的几次快速切换间,略萨就轻松地把悬念埋在了读者的心里,让读者迫不及待地跟着往下看,期待谜底揭晓。同时,《酒吧长谈》中也经常出现角色口是心非的撒谎时刻——角色当时明明在干脏活,却为了保护自尊心而欺骗对方说自己在当司机(随便举的例子)读者站在书中“全知全能的上帝视角”,对角色的小心思一目了然,因此对角色的刻画也更加深入,更加血肉。这种心理式结构的来回切换在《酒吧长谈》原文中非常常见,可以说构成了《酒吧长谈》的基本文学结构。
除了上文所说,整体的“回忆形式”结构外,《酒吧长谈》不同的故事片段中还存在着无数新奇的结构,故事看似讲的支离破碎,这边一句那边一句,实际上每个字都紧贴主题,紧贴故事核心。让我拿第二章举例——
上文提到过,《酒吧长谈》的第一章是非常常见的线性叙事结构,讲述了“现在”时间线里的圣地亚哥现在的生活现状,一切看起来都跟普通的线性叙事小说无异,但到了第二章,略萨就给了读者一个惊喜。
第二章的内容简单说来就是圣地亚哥和基友“小雀斑”试图下药强奸印第安女仆阿玛莉亚未遂,导致阿玛莉亚被辞退,圣地亚哥和小雀斑心生惭愧,于是二人相约一起找到阿玛莉亚,送了五磅钱给她,阿玛莉亚请他们喝可乐。
非常简单的故事,略萨却并没有使用我上文所使用的线性叙事来阐述。略萨把这两件事的阐述交叉进行,捏住两件事的头和尾巴,把两件事融成了一件事。
嘘,她来了,是她吗?是她。她走到门口,用惊奇、疑惑的眼光打量着他俩。她一言未发,后退一步倚在门框上。她身穿一件粉红色毛衣,里面衬衫的扣子未扣上,她是阿玛莉亚,可又不是,小雀斑想道,因为她以前一直是扎着围裙在瘦子(圣地亚哥绰号)家里忙来忙去的,手里不是端着托盘,就是拿着掸子。这时她披头散发地站在那里:您好,少爷。她穿着男人的大鞋,看得出她有点害怕了。你好,阿玛莉亚。
“我妈妈告诉我了,说你离开我们家了。”圣地亚哥说道,“你走了,我很难过。”
“把盘子放在茶几上吧。”圣地亚哥说道,“等等,我们在听音乐。”
阿玛莉亚把盛着杯子和可口可乐的漆盘放在奇斯帕斯的照片前面,带着满面好奇的神色在斗橱前站住了。她穿着白色的制服与制服配套的平跟鞋,但没戴围裙和头巾。
上文描述阿玛莉亚“穿着粉红色毛衣,里面衬衫的扣子未扣上”,“穿着男人的大鞋”,同时“有点害怕了”,两句不通顺的对话一跳,阿玛莉亚忽然又换上了“白色的制服与制服配套的平跟鞋”,脸上“满面好奇的神色”,巨大差异让读者意识到这两段话处于不同的时空,小雀斑所想的“她以前一直是扎着围裙在家里忙来忙去的”,让我们得知,后文中“穿着制服、满脸好奇”的阿玛莉亚是在“以前”的时间线里,在还没被辞退的时间线里。
第二章就以这样看似支离破碎,随意跳跃,实则讲的是一件有前因后果事件的结构讲述故事。总结起来,第二章的结构大致为下:
圣地亚哥与“小雀斑”聊天,融合了以前和现在的聊天内容。(以前)谈到春药和(现在)阿玛莉亚被辞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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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圣地亚哥带小雀斑回自己家准备给阿玛莉亚下药,融合(未来)两人去拜访阿玛莉亚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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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二人让女仆阿玛莉亚端来可乐,下药,三人开始跳舞,融合(未来)阿玛莉亚在自己家里再次用可乐招待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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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圣地亚哥的父母回家,看到三人狼狈的样子,融合(未来)阿玛莉亚向二人讲述自己的新工作,并收下了二人的钱,圣地亚哥和小雀斑离开。
第二章全程用这种新奇的结构讲述故事,将两件事的前因、后果结合在一起,来回跳跃着讲述,越过了无数没有必要的琐碎细节描写,以最精简、精准的方式讲好了这个故事,同时也侧面介绍数名后文中占据主要描写地位的角色,同样给读者打了个预防针——这本书可是一本结构巧妙,复杂多变的小说,你准备好了吗?
这种有趣的文学结构尝试在后文不少见。同时,略萨巧妙地利用本书最大的文学结构、叙事风格——对话波制造了无数悬念——文中的故事“骨干”,圣地亚哥与安布罗修的对话过程中,二人都撒了无数的谎,站在上帝视角的我们对此一清二楚。因此,当他们站在“现在”的角度对读者还未读到,但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历史的“过去”的故事说出结语(如,安布罗修透露阿玛莉亚已死)时,我们不禁在心里埋下个怀疑“阿玛莉亚是不是真的死了?还是只是他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在扯谎?”一切都不得而知,只有沿着他们的对话波,接着往下视察他们的回忆涟漪,一切谜底才会慢慢揭晓。
《酒吧长谈》一书长达700+页,整本书拿起来像一块厚实的板砖。但书读完,我仍意犹未尽。哪怕书中的故事已然结束,书里的一个个角色却依旧跃然纸上,仿佛就生活在我身边。我甚至可以揣测到他们接下来的人生路径,未来会作出的抉择和最后的结局…正如略萨自己所说,创作小说原本是一个充满技艺性的过程,因为作者技艺高超,通过各种手段和技巧的展现终而让读者遗忘了这些巧妙使用在作品里的技巧,而只沉浸在故事里了。这最终让读者忘记这一切的文字都是虚构的,而愿意相信这本小说的内容是截取自生活一个片段,是真实而可信的真理,这就是一部小说所可以抵达的最伟大的巅峰。《酒吧长谈》拥有精准巧妙的小说技巧运用,心思缜密堆砌的结构最终组成了一个时代的缩影——奥德利亚执政的八年时期。
《酒吧长谈》像解剖一样深刻地从多角度出发,一览无遗地展现了奥德利亚执政时期的大人物、小人物、社会风气、众生百态。庞大的故事结构延展展现出所谓“命运的变化无常”的效果,完全可以被称为教科书般的现实结构主义文学作品。
但这样的著作也有它本身的缺点,作品的结构强大,技巧众多、巧妙,故事容纳的出场人物数不胜数,原本是本书最突出的优点,却也导致整个作品读起来略感缺乏真情实感,过于方法派、过于技巧性而忽略了情感的流露,主题的表达,难以打动读者。本书展现了无以伦比的时代表现力,人物群像表现力,却缺失了核心主题内容的表达。有文学技巧、不乏艺术美感,却给人感觉缺少血肉,就像一架精准、结构缜密的机器,最大的缺点是它缺乏生命的冰凉触感。
个人认为本书技巧性甚至高于《百年孤独》,但主题表达低于后者,甚至低于《四世同堂》、《愤怒的葡萄》等“表现时代”的作品,缺少这一点确实让人倍感遗憾。
本作首发于“旅法师营地”,是本人原创书评栏目【以书会友】中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