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Sultrysummer 2025-03-07 21:58:41

Lovely Chongmi

当Michelle Zauner青少年时期同妈妈走在韩国街头,被人称赞好看并被星探发掘时,她曾为自己的一半白人血统沾沾自喜。在美国同伴中平淡无奇的长相,于这片妈妈的土地上,也许在那时她的眼中也只是怀旧乐园的土地上,变成了一种异域风情,成了使她更‘yeppeu’(예뻐/漂亮)的资本。如今她意识到,‘yeppeu’从来都不只是一种客观地对美丽的描述,也蕴含着‘well-behaved‘的潜台词(chap 3)。美丽是一种社会构建和规训。她的白人特征在亚洲土地上的被喜爱,以及在美国课堂上的被排斥,都是比她自身斗争层面更深层的社会症结的体现。

在母亲病逝后,这样的认知变成了一道伤痕,提醒着她来不及修缮完毕就被迫画上句号的母女关系、二代移民与一代移民之间的矛盾,以及韩国血统与混血美籍之间的矛盾。食物就这样作为一个集感性与理性于一体的锚,如Michelle被隐藏的中间名Chongmi(同时也是她母亲的名字)一样(chap 8),在她母亲生病及病逝后的时间里,固定住了她的情感、她的反思,以及她一半的韩国血统背后的含义与责任。食物是通往私人回忆的通道和时光机,也是使她从自我转变至社会性的‘我’的必要铠甲:食物让她可以撤退到自己的小角落,在制作一坛坛泡菜的过程中自我疗愈;也给予她勇气,将上一代的,甚至是源于另一片土地上的,流淌在血液中的母亲的遗产带到更可见且可持续的位置,用笔将这种私人的悲痛和情绪变成构筑公共话语及共同身份的一部分。

从俄勒冈的吉他大卖场小隔间里廉价尴尬的吉他课,到在毕业后租住的逼仄小公寓里看不到光的独立乐队梦;从青少年时期突然的失眠和成绩骤降,到在东岸历史性女校攻读创意写作专业,毕业后做轮班倒的餐厅服务员,Michelle 在母亲去世前,没能以“Japanese Breakfast”的名号获得今天的成就。她以捉襟见肘的姿态尴尬地进行着由少年到成年的过渡,无法证明自己任性坚持音乐事业是正确的选择。她与母亲是对立的存在:母亲对护肤的坚持甚至迷信, 她在少年时期对于身体的嫌弃和不屑;母亲对‘模范’移民生活的坚持,她对居无定所乐队生活的向往;母亲对于韩国身份和文化的坚持,她对于融入白人群体、融入不被质疑的美国底色的尝试。母亲是Michelle的母亲,是以Michelle为中心形成对照的他者,是没有名字的Michelle的“不是”。母亲是Michelle重返童年在韩国的怀旧情绪的通道入口,是一半永远不在美国的过去式。

也许叛逆从来只是Michelle作为二代移民的特权,追梦是她内化的美国人身份带来的理所应当的选择,母亲是时刻提醒自己不够美国,也不够白人的象征。作为一代移民的母亲,曾经也成长于韩国较为殷实的家庭,在与Michelle年轻时深陷各类危机的工薪阶级父亲结婚并远赴重洋的日子里,她以毫无基础的开端坚韧地扎根于新的土壤,就像《米纳里》里外婆种下的顽强的水芹菜,这其中所付出的努力可能永远都无法被Michelle完全理解。母亲残存的骄傲和严苛的教育方式也许是身居异国时刻鲜明的危机感和匮乏的延伸,而这种不安全感是Michelle作为出生于美国且当时已稳定的中产家庭所不能感知的。因此,由母亲的担忧而具象而来的规则成了Michelle幼年时期无以名状的负担。

同时,在以白人文化为底色的社会环境中, Michelle在少年时期经历着双重矛盾:她不属于任何一种文化或土壤,却同时被母亲和白人主导的文化环境要求遵守着两种规范,因此陷入了自我的缝隙。也许在当时她做了诸多努力,选择了成为后者的“同谋”,放弃了母语,放弃了中间名,也放弃了母亲“模范少数”的要求,但是食物却代替文字成为母女间共同的语言,并跨越双方的文化壁垒铸造起坚实绵长的纽带。母亲的食物成为了她以为永远可以退居的港湾,她可以自由选择要或不要。当母亲来到费城看望刚毕业的Michelle时,母亲没有像Michelle想象中那样对她失败的生活和残破的公寓苛责嘲讽,而只是为她做了一顿韩国美食。这是一个母亲无声的爱,有时藏匿在诸多的规则和要求里,又包裹在日常的细节中,显得既不那么重要又理所应当。面对女儿的弱小,母亲会希望她强大坚韧,并不提供轻声细语的温柔鼓励,但面对女儿真实窘迫的境况,她却会选择以食物予以妥帖的慰藉。虽然与母亲保持着对立的关系,但内心深处这样的呵护仍是Michelle潜意识中永不缺席的。

在以自我为中心构筑的世界里,母亲曾经更像是一个标志和一个标记,一个孤立的存在。母亲作为实体的个人形象逐渐在Michelle的世界里明晰反而是在她的实体从物质世界中逐渐消失开始的。Michelle在经历了漫长的叛逆期后回到俄勒冈照顾重病的母亲,开始学习制作传统的韩国吃食,然而这时母亲已经无法食用大部分食物了。Michelle非常真诚地揭露母亲无法食用自己制作的食物时她的沮丧。这种沮丧并不完全来源于意识到无法进食象征着母亲身体的衰败,而是在更深层次上意味着她反向主动通往母亲的文化遗产的尝试失败了。也许从那时起,她才意识到母亲与她的连接是单行道,现在她无法反向给予,也无法再触及母亲身后绵延的文化和积累。她不仅仅失去了与母亲的联结,也失去了与以母亲为中介为她提供的另一个社群的联结。当白人文化先行主导的实际境况与多元文化主义的口号相冲突时,当对自我的‘in-betweenness’身份有能力和意识反思时,当自己另一半的血液和其代表的身份及文化作为一种潜力想要激进地冲击主流时,Michelle需要一个比自我更具社会性及政治性的“我”的身份使其获得能量或者权力,然而使这一切成为可能的母女关系竟然蓦地画上了句号。从那一刻起,母亲作为一切的源头,作为主体,才逐渐显现。母亲是绘画班上朋友口中的‘Dear Chongmi’,是少数坚持不参与教堂集体活动的韩国移民,她比Michelle多掌握一门语言也多一个文化通道,她会 “Save 10 percent, always, so there was something to fall back on (chap 2)”, 即使对方是她的丈夫, Michelle的父亲。

这样的领悟使得Michelle从将母亲看作Michelle的母亲转变为将自我看作母亲Chongmi的女儿,也因此母亲的墓碑上刻的不是“loving”而是“lovely”。她不因为母亲的身份而成为女儿的附属品,而是拥有独立人格和独特性格的人。意识到这点时,Michelle的妈妈已经去世,但却留给了Michelle一个重新思考自我身份和位置的机会。曾经使她羞于承认,时时隐瞒的一半血统,曾经使她觉得象征着有限和缺乏的机会的身份,令她觉得多一个亚洲面孔的歌手就使她少一个成为名歌手机会的身份,现在象征着新的可能和代替母亲使其依靠的文化脉络及源泉。

固然,在H Mart里看到那些母亲曾如数家珍的食材,看到其他一同在韩式餐厅吃饭的父子母女,Michelle会为已失去哭泣。但H Mart也是一个坚实的港湾,在那里,母亲常用的食材和器皿将一直存在,那些父子母女之间透过食物的沟通交流也会一直存在。在那里她可以以便宜的价格购得松子和大白菜,和油管韩国美食博主Maangchi学习将这些食材制作成记忆中熟悉的味道。她可以因此不仅仅使记忆中的味道和母亲形象保持鲜活,也将自己看作现实环境中不再孤单的一个个体,一个拥有独特的群体身份的存在。而用笔记录下她与母亲的争执和互相疗愈,记录她一个人的悲痛、反思和功课,记录她有关食物的记忆和情感,也使得她独特的个体经历唤起其他也许也经受了与她相似困扰的人的共鸣。像母亲一样,也许通过这样的方式,她也成为了其他一些人同往自我身份和文化认知的通道,成为了一个能够给予的人。

Michelle Zauner是我一直非常喜欢的音乐人,但是这次她的书面写作着实令我惊喜,是难得的好文笔和真情。看到她是Bryn Mawr创意写作专业毕业的信息时,感觉一切都非常说得通。事实上,这本回忆录中她对于复杂的女性交叉性身份的反思非常深刻,而这几乎是历史性女校无论什么专业都无法忽略的一个话题。同时,她在回忆录里对于其白人父亲的思考也非常深刻。她对于父亲与母亲的结合是否有对于亚洲女性的‘fetish’的因素参与的怀疑非常有勇气,因为这几乎是直接否决了父母无条件爱的前提和爱的纯粹。在她同父亲在母亲去世后去越南的旅行中,她对父亲在有‘白人后花园’之称的东南亚的颐指气使有敏锐的察觉和反抗,而这不再仅仅是出于一个自由主义左翼青年认为一切平等的价值观,也是在她认同自己一半亚洲血统的存在后由自身出发的切身且主动的反抗。当Michelle主动质疑白人身份与父权制的双重压迫时,她与母亲站在了一起,也与同她类似拥有‘亚’身份的群体站在了一起。

回忆录以与母亲有关的食物开始,以Michelle于母亲去世后终于事业起步回到韩国演出结束。当在ktv里她以有限的韩语跟唱着母亲和姨母曾经最爱的七十年代韩国歌曲时,文化的脉络和母亲的遗产将会润物细无声地继续引导她走向未来。

ps.贴两张图是Michelle最后一章提到的两首歌

这首歌名的发音就是最后一章的标题“Coffee (其实更像copy的发音)Hanjan”就是“一杯咖啡”的意思

再贴一个她ins我很喜欢也很“典型”历史女校风格的po哈哈哈

虽然今年才过了一半,但这本绝对已经入围我的年度top 3最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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