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爱光
我爱于是便有了光
我爱你
我爱于是便有了你
我爱我自己
我爱于是便有了我自己
我爱一九零零年
我爱一九零零年的新年钟声
我爱一九零零年这个美丽新世纪的开始
……
这是孟京辉1994年戏剧作品《我爱XXX》中的一段台词,该剧被誉为中国戏剧史上第一部反情节的实验戏剧,形式极具先锋性,演员们以“我爱……”为句式进行了一个多小时的例举和朗诵,观众们从莫名其妙到大为震撼,北京的文艺青年纷至沓来,轰动一时。孟京辉坦言,自己深受奥地利作家彼得·汉德克影响:“《我爱XXX》中有一个部分基本上是完全抄袭汉德克《骂观众》。说是抄袭,实际上也是致敬。”
今天笔者要与大家分享的《骂观众》,是20世纪80年代中国先锋戏剧的重要启蒙作品,也是彼得·汉德克24岁时的成名作。这部作品公开挑战传统戏剧,没有角色和布景,没有故事情节,演员在空空的舞台上对观众进行了一个多小时的“说话刑讯”,完全颠覆了传统的戏剧规则,极具先锋性。

戏剧《骂观众》的开场就与众不同,毫不知情的观众根据引导陆续落座,尽管“必须穿着平庸,不能过于隆重”的要求有些奇怪。戏剧尚未开始,观众们听见幕布后桌子被拉过整个舞台,摆放椅子发出巨大声响,甚至还有舞台监督和工人们的窃窃私语和工作沟通,似乎演出还未准备好,舞台的嘈杂令人不安。但是所幸随着灯光逐渐熄灭,幕布后的响动也逐渐停止了。
令人莫名的是观众席上的灯又亮了,是散场时的灯光。幕布拉开了,舞台上什么都没有,四个穿着随意的演员走上前台,他们同时说话,重复着不同的咒骂,声音越来越响亮,喊叫着,最后共同重复一个单词,沉默良久之后看向观众席,开始了对观众的拷问。
拷问之一 · 观众期待看到什么?

从传统认知来说,“戏剧”是“以语言、动作、舞蹈、音乐、木偶等形式达到叙事目的的舞台表演艺术”,也就是说,传统的话剧、歌剧、舞剧、音乐剧、木偶戏、皮影戏等,都是由演员在舞台上扮演角色,演绎一段故事。
但是在《骂观众》里,演员以大段排比否定了传统戏剧的形式,引导观众们认识到这场戏剧是“不一样”的。
在这里,你们不会听到任何你们未曾听过的东西。
在这里,你们不会看到任何你们未曾看过的东西。
在这里,你们不会看到任何你们在这里总会看到的东西。
在这里,你们不会听到任何你们在这里总会听到的东西。
……
你们曾经期待过某些东西。
你们也许曾经期待过某些别样的东西。
你们曾经期待过各种题材。
你们未曾期待过任何题材。
你们曾经期待过某种氛围。
你们曾经期待过另一种世界。
你们未曾期待过另一种世界。
无论如何,你们曾经期待过一些东西。
你们最好曾经期待过你们将要在这里听到的东西。
但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你们也曾经期待过一些别样的东西。
另类的形式做足之后,演员们直截了当地说:“这里没有那种要愉悦你们的剧情。这并不是戏剧。我们并不需要从戏剧中跳出来才能把你们作为说话对象。我们不需要幻象才能让你们醒悟。我们并不会向你们展示任何东西。我们不会演出什么命运。我们不会演出什么梦境……我们只是说话。我们通过与你们攀谈来进行表演。”
拷问之二 · 舞台是另一个时空吗?

传统的戏剧中舞台是一个封闭的空间,“三面墙”布景,舞台前沿是对观众透明、对演员来说不透明的“第四堵墙”。演员们需要创造真实的舞台幻觉,“两三步万水千山、五六人千军万马”,彻底融入自己演绎的角色当中,以角色的身份在舞台上逼真演绎悲欢离合,不必理会观众的反应,鼓掌也好,起哄也罢,演员要忘记观众的存在。
许多戏剧家早已意识到“第四堵墙”的存在,戏剧理论家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甚至在戏剧布景中,沿舞台前沿背向摆设桌椅花瓶等,安排一些演员背朝观众表演等,还要求演员无视观众“当众孤独”,仿佛自己生活在舞台世界。
《骂观众》思考和批判了这种传统观演模式,演员对观众慷慨陈词:“这舞台的功用在于供我们站立其上。这并非与你们的世界不同的另一个世界……舞台上的时间与你们的时间没有任何区别。我们拥有同样的时区。我们处在同样的地点。我们呼吸同样的空气。我们同在一个空间之内。这里与你们那里并不是两个世界。舞台的前沿并不是界限。”
“你们拥有一个模式的观念,你们带着这个观念来到剧院这里,即我们这里是台上,你们那里是台下……现在你们不需要这个模式了。你们在这里并不是列席什么戏剧的演出。你们根本不需要列席……我们并没有假装你们不存在。你们对我们而言并不是空气。你们对我们而言至关重要,因为你们在场。”
拷问之三 · 观众是何状态?

德国剧作家布莱希特曾描述:“我们走进剧院四周一望,就会发现一种奇怪的状态:观众似乎处在一种强烈紧张状态中,他们互相之间几乎毫无交往,像一群睡眠的人相聚在一起,而且是些心神不安的做梦的人,像中了邪一般。”观众在戏剧过程中出现的这种“如痴如醉”状态,是许多现代戏剧家极为批评的。
为了挽救这些“着魔”的人,布莱希特创新出“间离法”,演员们在表演中经常直接转向观众说明自己的心里想法,造成剧情和观众的间离;甚至表明自己和扮演的角色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造成演员与角色的间离,破坏戏剧造成的幻觉,令观众不能全情投入和沉浸在戏剧中,始终保持着“看戏人”的觉悟去审视舞台上的表演。
汉德克也在努力推倒“第四堵墙”,但他与布莱希特完全相反,直接消除演员和观众的距离,推崇戏剧应该与生活没有差别,舞台上呈现的就是真实的自我,以及真实的社会生活,无须装腔作势,也不需要去表演和搬演。
演员继续启发观众:“你们出席。你们观看。你们目不转睛。你们因为观看而变得僵化……你们更愿意忘记你们的周遭。你们周围的世界也更像是不复存在。你们变得彼此相似。你们失去了你们的特点。你们失去了彼此得以区别的特征。你们成了一个统一体。你们成了一个模式。你们变为了一体。你们失去了自我意识。”
拷问之四 · 观演契约是如何达成的?

尽管舞台上的场景、道具,甚至人物关系、故事情节都是虚构的,但是观众仍然会被带入虚构的时空中,激发出喜悦、愤怒、悲伤、恐惧、震惊、厌恶等各种情绪。可以说,演员和观众几百年来都遵循着一套戏剧的“游戏规则”,这种观演契约创造了戏剧的现场效果。
然而西方戏剧进入二十世纪,许多现代戏剧家开始反思传统的观演契约,最典型的是法国戏剧理论家阿尔托提倡的“残酷戏剧”,主张恢复戏剧的神圣性和仪式感,以疯狂、噩梦般的戏剧形式打破幻觉, 取消传统的镜框舞台,演出场所只剩四堵光墙和空荡荡的大厅,没有传统的舞台装饰和布景,演员们从四面八方包围观众,用动作、灯光、色彩和声音布满演出空间,在各种高度和深度上展开演出,演员和观众之间可以直接对话。
从这点来说,《骂观众》这部剧很难归类,因为它既不同于传统的观演关系,也不同于现代戏剧对观演关系的反叛。演员们继续启发观众:“我们不想感染你们。我们不想感染你们去公开自己的感觉。我们并不表演感觉。我们也并不扮演感觉。我们不笑,我们不哭。我们不想用笑来感染你们去笑,不想用笑感染你们去哭,不想用哭感染你们去笑,也不想用哭感染你们去哭。”
“舞台并不是一个自为的世界……上面这里的舞台与下面那里的观众席不再是两个层次,所以它们构成了一个整体……这里不存在两个地点。这里只有一个地点……在这里,时间不会被表演。在这里,只存在实际的时间……我们曾在你们无限远的前方生活。我们以前一直都生活在这个舞台上。你们与我们的目光在无限远的地方交会。我们之间是一个无穷的空间。我们曾经表演。但是我们不曾与你们一起表演。”
拷问之五 · 何为戏剧?

这部戏剧说“骂”观众其实是言过其实的,作者通过语言对观众进行了步步深入的启发和引导,它更像是“一部关于戏剧的戏剧”,努力扮演一个局外人,带领观众观察和反思传统戏剧中演员与观众、戏剧与剧场之间存在已久的对立,恢复自我意识。
在戏剧即将结束时演员的言辞才逐渐激烈,对传统戏剧的观演模式“开骂”。但作者提前对观众进行了解释,令“骂”更像一次没有意外的行为艺术:“骂也是一种与你们交谈的方式。我们通过骂而变得直接。我们可以让火花迸射出去。我们可以摧毁这个剧场。我们可以拆掉一面墙……我们只是制造一个音响形象。你们不需要感到震惊和屈辱。因为你们事先得到了警告,所以你们可以很超脱地面对骂詈。”
做完种种思想洗刷和情绪安抚后,演员们对观众说了几句重话:“你们是天生的演员。你们的血液里流淌的就是对表演的喜爱,你们这些屠夫,你们这些精神病,你们这些随大流的家伙,你们这些反动派,你们这些没有个性的东西,你们这些纨绔子弟,你们这些坏蛋,你们这些异类分子,你们这些随便改变信念的流氓。”

这部戏剧结束时,大幕落下又马上升起来,演员看向观众,扬声器播放出震耳欲聋的尖叫和嘶吼,一直持续到观众离开。形式上的反叛可谓首尾呼应、一丝不苟。
这部惊世骇俗的反传统之作,令彼得·汉德克一举成名,毕竟以“辱骂”之名,唤起观众对戏剧形式和观众状态的思考和批判,开启“何为戏剧”的讨论,这在历史上是头一遭。尽管有研究者认为《骂观众》仍然没有逃脱那个时代二元对立的绝对性,只破不立,且不容观众反驳,但是这部剧对传统模式的破除、对尚未被意识到现实的表现,在戏剧界有着颠覆性的影响。

《骂观众》进入我国后,“反叛精神”影响和引领了一代中国戏剧人,孟京辉怀念地说:“我希望现在能再出现一个狂飙突进的文学年代。”汉德克谈及作品《骂观众》则表现得淡然许多,他说自己年轻时写那部剧其实是游戏性的,只是标题有点挑衅,最近十年出于痛苦心情创作的戏剧,才是“真正骂人”,“通过辱骂使人疼痛,疼痛之后才会反思。”

彼得·汉德克(Peter Handke),1942年12月6日出生于奥地利克恩顿州的格里芬,是奥地利小说家、剧作家,被认为是当代德语世界最重要的作家,主要作品有《骂观众》《无欲的悲歌》《痛苦的中国人》等,曾获得1973年毕希纳奖、2009年卡夫卡文学奖、2014年国际易卜生奖和2019年诺贝尔文学奖。在二十世纪西方戏剧的谱系中,彼得·汉德克身后矗立着布莱希特、贝克特等现代主义戏剧的高峰,面前则是格洛托夫斯基、彼得·布鲁克、理查德·谢克纳、尤里安·贝克等组成的后现代戏剧璀璨星空,他的反叛和转折具有某种界标性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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