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Herring 2025-03-07 22:43:01

我们看向世界,在其中却只见自己

对写作背景的简单补充

在这本书写成的1990年代,互联网还未普及,你无法一键Google“Hmong”,在瞬息间获得想要的信息。那时的报道只能基于有限的书面资料和尽可能获得的一手沟通。作者Anne就是在和朋友谈话后,抱着记者本身对未知事件的敏锐感,飞到了美德囍。Anne开始这部书的原因很简单,她有一个在加州做医生的大学同学在Leah家住院的医院工作,那个朋友在和Anne的电话往来中提及了很多苗族人在医院艰难的问诊情况。Anne一开始并未听闻李家的事情,她只是作为一个观察者切入这家医院的文化冲突中。

这本书的出版也并不在Anne的计划之内,她本来只是为New Yorker写了一篇分三部的连载稿件,但签署同意发布这篇稿件的主编因故被开除了,而新上任的编辑对这篇描写医疗文化冲突的稿件毫无兴趣,雪藏了一年。当编辑最终同意让Anne在其他媒体上发布稿件时,这篇稿件因文稿太长而不得不最终成为一本书出版,而不是只是一份报纸特稿。

可能有些人阅读之前会抱着看民族志和人类学的心理标准,并最终失望发现这本书并不完全符合预期,有很多关于苗族的文化被忽略或是轻描淡写的带过了,也没有详尽的田野调查来记录Hmong族人的在美生活(文中大部分内容都来自回忆),但这不妨碍这本书被称为一本非常值得阅读的非虚构文学。

它最初的记录动机是作为纸媒的新闻稿件。正如Anne在书中和在各种采访中声称的那样,她从未期待这本书会在医学院和人类学课程中被列为阅读书目,她的初衷只是为非常少的一部分普通阅读者呈现一个真实的悲哀的故事。这也是Anne第一本正式出版的书,她的写作更多的是自我满足,而不是为了宏伟的目的。

Anne是一名记者,也是散文家,后来成为了教授。在采访中,她说:“写散文更多是关于自己已经有兴趣或是有所了解的事情。收集信息的途径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容易预测的。但写报道是一件可怕和美妙并存的事情,因为你需要把自己的写作交到另一个人手中,你无法预测那个人会说什么或做什么,你不知道对方对你的反应是积极地还是消极的,你不知道自己是否准备充分或是准备过度,你不知道对方是否会被你写的东西冒犯到,以至于自己心怀愧疚。”报道性写作对于Anne而言就是对人际关系的记录,它可以长达2年,也可以在15分钟内结束。而对Hmong一族的报道,让Anne在随后的二十多年间和受访者一直保持着深厚的友谊。

Anne现在在耶鲁教授创作写作。

稿件的创作

就像Anne在书后记中坦述的那样,“记者是事件现场最无知的人”。她来到美德囍时,并不是一个对Hmong族文化有着深刻了解的学者。不过,幸运的是,Anne找到的当地翻译者Maying语言非常流利,她的丈夫在Hmong族内也享有盛誉。他们的身份帮助Anne更好地和Hmong族人进行谈话。

虽然Anne几乎没有准备,但Anne的采访对象Hmong族人非常擅长口语表达(以Hmong的语言)。作为一个长期受战乱影响远居深山的民族,大部分Hmong族人对书写文字的掌握非常有限,但口语叙述能力出奇的好——他们需要依靠口述传承自己的文化历史,依靠口口相传保留过去的神话传说。Anne很快和黎娅的父母达成了共识,因为他们明白只有依靠叙述才能让更多的人理解发生了什么,希望通过叙述让黎娅的故事不再重演。而社区医院的医生出于相同的目的,他们也想更多的了解Hmong人的文化,更便捷的提供医护治疗。三方一拍即合。

Anne在访谈中也提到了自己回想那段经历,觉得让她顺利完成采访的不是自己做了什么,而是自己没做的事情——作为采访者,她由Maying介绍,和李家在家中完成采访,所以她的形象对李家而言,并不如白人医生那么强硬,逼迫他们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出于记者希望尽可能了解事态的立场,Anne没有(且也没有能力)表现出像医生那样“我对黎亚的病情了解高于你们做父母的”的态度,正是这些细节,让黎娅的父母放下了心防,坦诚相述。

自我反思

阅读这本书令我感受到自己的无知,或者说我太久的居于现有的环境当中,而不对它的之前和之后提出疑问。

最近几年,随着媒介的发达,有很多yi民、难民和文化交融相关题材的电影,印象深刻的有2021年拿到奥斯卡提名的《逃亡》和2018年记录Khmer Rouge的《战火扶南》,但我看完这些电影之后从未问过,然后呢?逃离之后是怎样的?他们是怎样迎接新生活的?如何一步步融入一个完全不同的文化?

这是作为观众的我的失语。

另一个是作为媒介本身的失语。

在大多数的呈现给社会的作品中,我们能够看到的是在战火下的藏,转入新文化的不适应(往往很短暂),以及随之而来的自我调整,最终呈现的结果往往是合家欢式的交融。

在这些表达之中,观众被引导忽略了另一种可能,如果一个迁徙的民族试图坚持自己的文化,会怎样。

大众传播理论中最基本的一个理论就是沉默螺旋,这个理论是

假设人们觉得自己的观点是公众中的少数派,他们将不愿意传播自己的看法;而如果他们觉得自己的看法与多数人一致,他们会勇敢的说出来。而且媒体通常会关注多数派的观点,轻视少数派的观点。于是少数派的声音越来越小,多数派的声音越来越大,形成一种螺旋式上升的模式。

放在文化交融的案例中就是,那些愿意保守自己文化的人成为少数派,而那些乐于融入新文化,成为新集体中的一员的人,能够获得更多曝光和关注度。于是,我们看到的是那些成功融入的结果,而从不问问,是否有人仍愿意坚定的选择自己的文化。

Anne在书中写道:“yi民被要求压抑自身的文化差异,以拥抱共同的nation recognition,很难想象有什么比这更被背离美国大言不惭的民卒融合。合众为一,也就是由多元走向单一。”

我们以为的多元,往往都是站在自我文化根基中的,“假如你看不清自己的文化里也有一套维护自身利益、感情和偏好的模式,如何奢望自己能好好和别人的文化打交道?”

不是对与错,而是无法理解,或是不愿理解。

看《阿凡达2:水之道》时有一段情节,男主的大女儿Kiri在水下癫痫发作需要救治,人类医生给出的治疗方式和岛礁族群祭祀的治疗方式完全不同,两边都互相看不上对方。这个情节几乎和黎娅一样(书中也提到了原始部落会让患有癫痫的族人当祭司或通灵者,认为这种疾病的发作是可以与神明交流的信号),而电影里Kiri确实也拥有独特的与海洋生物交流的能力,这也使她一度受到排挤,被称为怪胎。

我们无法抹去自身的主体性,就一定会异化他者。无论是现实还是电影,都是如此。

在这本书序言中作者说:

我一直认为,最值得观察的活动并非发生在中心,而是在交界的边界。我喜欢海岸线、锋面以及国界,因为在这些地方总能看到耐人寻味的摩擦与矛盾,比起站在任何一方的中心,处在交界点上更能看清楚双方,尤其当你站在两文化中间,更是如此。

这本书,恰恰完整的展现了刚进入美国的Hmong族人如何试图依赖自己的文化做出负隅顽抗,也最终因为互相的不理解酿成了悲剧。这不会是一个好的好莱坞剧本,因为电影没办法像文字一样在屏幕上展现两方截然不同的立场,还以悲剧收尾。

在访谈中Anne开玩笑地说,现如今让自己再写这么一本书,是完全不可能的。

一方面是,在海量资料唾手可得的现在,她对Hmong文化的了解并不如同当时翻阅书籍那么简单,一个完全没有背景知识的写作者面对这样宏大的题材可能要花一生的时间去了解,以至于不敢下笔。

另一方面是,Anne当时只是拿着黎娅的母亲在纸上写下的“Anne Fadiman可获权查看我女儿黎娅的医院文档”(由Maying翻译成英文)去了医院,就直接拿到了医院文档记录室的钥匙。她还能查看所有医院储存的和黎娅相关的法律文件,儿童保护记录等。当时的医疗记录都由医生手写,所以每一页都有记录者姓名,这些医疗记录为她开启了之后和各种治疗过黎娅的访谈者采访的大门。但是现在医院的保密守则和隐私条例,让获得病人的医疗记录变得难如登天。如此详尽的采访和考据几乎不易实现。

最后一个理由,Anne说,现在我无法再用The Hmong来概括他们了。

这也是阅读这本书时,我自己很深的一个感受,明明Anne写的是黎娅的故事,但整本书却像在诉说一个因战乱迁徙的民族的共有悲哀。采访者问Anne,在什么时候她觉得黎娅的故事是一个足够象征性的能够代表一群人的遭遇?Anne引用了一句话回复:“I spend a lot of time trying to find representatives, but sadly all I meet is individuals.

这句话让我想起另一本社会学入门书《见树又见林》,其中提到的一个基本的社会学思考原则就是:我们总是参与在比本身更大的事物之中。个体,家庭,群体,单位,组织,党派,国家,社会。社会学的核心就像观察一片森林,你既要看见每一棵树的特性,也需要树与树之间的空间联系,这才能让这些树木组合成一片森林。Hmong是一个独立的社会体系,是一片相似度很高的森林,和我们,这个大多数人所在的社会不一样的森林。

写就这本书的时候,在美的Hmong人有着比其他来到美国的难民更加相似的背景——同样的原因远渡重洋(越战),他们说着相同的语言,有同样的信仰,都是一样的职业背景(农民或士兵),而且大部分人都未受过教育。但是现在,随着Hmong在美生活时间的延长,新一代Hmong人开始了自己的生活,生活更加多元,也更加美国化。而面对这样的分化,每一个人都更独立,不再是Anne遇见他们时的样子了。

这或许是我们所谓的多元化吧,或者说,适者生存。进化的必然。

但是看着Robert Cooper对Hmong的描述:有礼而不献媚,自尊却不自大,好客但不强势,尊重他人自you,也只要求他人同样尊重自身zi由。不偷窃,不说谎。永远自给自足,自得其乐。遇到外地人口口声声说想过的像Hmong人,却拥有昂贵的摩托车、录音机、相机,而且不必工作谋生,他们也毫无妒意。

却好像似曾相识的出现在不同语言的古籍中,出现在每个文化最初对自己人民的期望中。

我们以为拥抱了世界,可最后只是左手碰右手的自我陶醉。

参考资料:

The Spirit Catches You and You Fall Down: Anne Fadiman Book Talk

Interview: READING ’TIL 3:00 A.M.: AN INTERVIEW WITH ANNE FADI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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