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宗城 2025-03-07 22:43:01

《缓步》:班宇漫长的中场战事

本文首发于《北青艺评》,转载可联系作者或编辑

用轻的方式写重的小说

班宇的第三本小说集名叫《缓步》。和“逍遥游”不同,“缓步”是一个沉思的状态,前者会让人想起御风而行的剑客,后者会让人想起人思索和停顿的过程。班宇先后用“逍遥游”和“缓步”作为书名,看似气息不同,但如果我们读过《逍遥游》的同名小说,就会发现《逍遥游》并不逍遥,与之相对,《缓步》虽然与中年生活的尴尬、庸碌、冷暖自知有关,但《漫长的季节》里轻盈化的处理、《活人病史》中大胆使用议论的设置,都体现出班宇的抱负不只是要写一部沉重的“中年故事集”。

谈论小说集可以有很多方式,有人喜欢漫谈,有人喜欢刻薄,而谈及《缓步》,我想先从其中一篇入手,那就是《于洪》。《于洪》符合一篇好看小说的标准,它塑造了令读者信服的人物,它有值得琢磨的结构。有三种小说,一种是以语言为驱动力的小说,一种是以故事为核心的小说,还有一种是以人物为主的小说。三者并不绝对,互相混合,《于洪》介于后二者之间。

小说中,主人公“我”是抗洪一代,抢险子弟兵,1999年从部队复员,一时找不到工作,恰逢十二月初,母亲从单位下岗,灰云笼罩在世纪末的上空,赶巧有个战友三眼儿撮合,哥俩合计办了个烟摊。三眼儿他妈常年卧床,他姐郝洁照顾母亲,“我”常去三眼儿他家,因此认识郝洁,时间久了,“有了点跟郝洁在一起过日子的错觉”。小说前三分之一部分平实地叙述了“我”、郝洁和三眼儿照顾三眼儿母亲,却无奈地一步步看到她被死神带走的过程。

在小说的衔接部,班宇插入了一些闲笔,为后文铺垫。比如发生在沈阳的“四一〇大案”,十几条人命,主犯四人,两对兄弟,主事儿的哥俩姓李,哥哥李德文,在线路大修段上过班,弟弟李德武,以前当过兵,犯案地点在黄海花园,于洪广场旁边的商品房。这是第一处闲笔。

第二处闲笔是三眼儿突然的出走。第三处是我醉酒后与小警察发生的冲突。由此进入到小说的“下半场”,以“我”和郝洁步入婚姻为标志,不同于惯常书写下岗潮的小说,作者会花大量篇幅描写工人下岗的伤痛,《于洪》虽然也写到下岗职工家庭,包括退伍兵的安置问题,但它选择的是隐忍地讲述“我”与郝洁的婚姻生活,把大量的笔墨放在创伤后的两个人如何疗愈彼此的伤口,一起过日子,又面对婚姻后新的矛盾。小说的谜底一直藏到结尾,在最后四分之一处迎来爆发。

这篇小说可以跟双雪涛的《北方化为乌有》对读,它们都使用了“不可靠叙事者”,也都有一个双重故事的结构。

在双雪涛的《北方化为乌有》里,表面上,主人公是搞写作的,重要人物不是写作、出版,就是迷雾般的女孩,看起来很老套很村上春树,但是这篇小说的自嘲性很足,对生活细节的捕捉也冲淡了文艺腔和自恋色彩,比如:“他一直使用洗衣机,洗衣机不会针对一个油点。”“奶奶会包两种饺子,一种是三鲜馅的,一种是芹菜馅的,三鲜馅给大家,大概十几个人吧,芹菜馅只有他一个人吃。爷爷用筷头蘸一点白酒喂给他。小勇,酒是粮食精,张嘴。爷爷在工厂的事故中失去一只眼睛,面部失去了平衡。那只假眼珠像果冻,好像一敲他的下巴就会掉下来。”

但这不是重点。作家和编辑关于改稿的谈论不是,小说也不是想展开我如何抱怨自身写作境遇,或者和女孩发生什么关系,小说的重点,其实是两个北方人,在北方的废墟上,谈论北方如何化为乌有这件事情。

北方就是这篇小说的核心点,但这里的北方不是一个实写的、具象的北方,而是一个埋藏在记忆、情感、血肉里,可以做出无限联想的北方。北方,既可以是故乡,也可以是下岗潮之前的工厂,是逝去的集体主义生活,也是一种情分。北方如何化为乌有?是谁让北方化为乌有又掩盖了当初的真相?这才是“米粒”对刘泳讲述故事的主旨。

“工厂完了,不但是工人完了,让他们干什么去,最主要的是,北方没有了,你明白吧,北方瓦解了。”

工厂倒了,本来要发放给工人的赔偿金被人贪了,有人从中作梗,侵吞国家财产,甚至挪用工人养老保险,在农村买地给自己盖房子。小说中用“编故事”幌子说出的凶案就与此有关。关于一个在乎公道的人,如何失声于黑夜,一个目睹在乎之人死去却得不到公正的人,这么多年来怀揣着复仇的信念。

双雪涛在做客“一席”的时候演讲,题目是《冬天的骨头》。一部电影,放到最后,女主在河里找到了她父亲的尸体,因为她父亲身份的原因,她无法将全部尸体打捞带走,于是用电锯将双手锯下来带走了。

在《北方化为乌有》里,女孩米粒说:“我姐后来很少睡觉,老刘在她睡觉时死了,她可能对睡觉有恐惧吧。刘泳说,故事讲完了吗?女孩说,我很累了,但是还有一点。从那天起我再没见过我姐,这些事情都是她写信给我我知道的。第二天早晨,她从办公室的门走出去,就开始追踪这个杀人者,十几年了吧,终于在一个月前,把此人杀死在一个村庄的河边。她跟我说,她把他的双手割下扔在河里头了。”

小说最后收尾:“女孩走出门洞,又走出大门。世界漆黑一片,如同海底,只有两个小姑娘在大门口放烟花,海马一样,似乎是背着大人偷跑出来的一对姐妹。女孩对其中一个小姑娘说了什么,那姑娘把两支燃着的烟火递到她手里,她一手一个,展开双臂将其摇晃。火焰四处喷射,夜海浮动,不知要将她带往何处。”

女孩是否就是复仇的女人,已经不得而知,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两个东北人在除夕夜讲东北的故事。过去的东北大厦崩塌了,好人死了,坏人没有付出应有的代价,而时代翻天,北方化为乌有。小说家为过去立碑,也为今天打开了一盏探照灯。

《北方化为乌有》里的不可靠叙事者是女孩“米粒”, 《于洪》里的不可靠叙事者是主人公“我”。“我”在讲故事时是有所隐瞒的,这个悬念到最后才揭开。在小说前三分之二,“我”作为一位曾经的抗洪抢险子弟兵,一个下岗职工家庭的成员,“我”的叙事在读者期待中会被赋予一种天然的信服力和道德正确性,“我”讲述自己如何重新寻找工作,如何与女人郝洁认识并结婚,乃至婚姻中的变局,读者都会以为只是生活流般讲故事而已。但在小说最后一部分,班宇设置了一个“半梦半醒”间“我”与昔日战友、妻子郝洁的弟弟三眼儿对话的部分,这一段像是梦境,又像是叙事者直面自己的心魔,在小说里,它也是一个解密的过程。

由此我们才知道,原来“我”曾经与发生在沈阳的“四一〇大案”有关。这篇小说从一篇中年婚姻故事、东北伤痛故事,变成了一篇事关“我”如何面对自身记忆中的黑洞这一命题的小说。它既关于东北,又不局限于东北,这种对于不可靠叙事者的演绎,在诺奖得主石黑一雄的小说里也经常出现过。

这篇小说之所以适合跟双雪涛的《北方化为乌有》对读,不仅是因为它纳入不可靠叙事者的层叠叙事,也在于“北方”与“废墟”同时构成了两篇小说的暗流。

如果说《北方化为乌有》是两个北方人,在北方的废墟上,谈论过往的深渊,那么《于洪》就是活在深渊里的人,他怎么去正视自己在深渊里留过的痕迹。时代翻天,北方化为乌有,但记忆是抹不去的伤口,于是在《于洪》结尾,两人对话,事关复仇,关于遗留在过去的一笔账,而“在这个夜晚,一切悬而未决。”某种意义上,小说家或许在传递一个讯息:我们会朝向怎样的未来,这个解密的钥匙其实在过去。一个人到头来要处理的,是他如何与个体记忆和公共记忆自处,而小说家要做的是忠实于灵魂深处的真实,那是一种在本职意义上,抵抗大规模遗忘和粉饰的方式。

从《冬泳》到《缓步》,在这些年阅读班宇小说的过程中,我也在思考东北之于班宇意味着什么。班宇曾跟《收获》的编辑坦言:“对于人们热衷谈论的东北话题,我已经不知道还能说啥。一提起东北这点儿事,我就头疼。东北既不是我写的那样,也不是你认为的那样,它具体啥样,你就自己来看一看。”后来看他接受一轮采访,记者也抛出了东北的话题,班宇花了三分钟讲述赵本山、范伟和高秀敏早年的小品《做梦》,他说:“首先,我认为它不是一种标签。这是我从命运里,从生下来就带着的东西,包括我的思维方式、说话方式,跟地域文化关联非常密切。我写小说的表述方式也会受地区文化和语言因素的影响。一个人怎么能摆脱掉自己的基因呢?这个事儿不现实。”

当我阅读《缓步》时,我确信的一点是,东北对于班宇来说既不是一个需要刻意回避的事物,也不是需要每篇小说都去嵌入的,小说家可以选择写东北背景的小说,也可以不写,这是他的自由,但没有必要因为外界的说法而去闪躲它,福克纳多次写到约克纳帕塔法、莫言写高密东北乡、李娟写阿勒泰,有读者会因为地点的雷同说创作者在故步自封吗?不会的。因为重要的是技法和思想的更新,而不是表象的更新。地理是一种状态、氛围、生活的肌理,而不是束缚创作者的枷锁。

不变的是,从《冬泳》到如今,班宇都在试图用轻的方式写重的小说。譬如《漫长的季节》里,小说的现实质地是沉重的,但作者处理地很轻盈,小说在氤氲水汽中散发着一种哀而不伤的质感。班宇的小说喜欢减速。以实写虚,由虚入境,在小说里保留一些诗歌的气息。他的小说里诗人的灵魂经常和小说家、乐评人的灵魂争夺阵地,效果起伏不一。

班宇擅于书写世事的无常,把戏剧化的事情埋藏在生活流的记录中,在这无常而变幻的穿越世纪隧道的列车里,班宇的笔触不在头等厢,而是在那几节晃晃荡荡处于脱钩边缘的旁落者车厢里面。他写残酷,写离散,但有恻隐之心,恰如同《逍遥游》里许玲玲戴着的那一条奶白色围脖、《漫长的季节》里两个原本没有爱的人生出羁绊。到了结尾,班宇喜欢将小说包裹在氤氲的水汽和迷雾的氛围中,使故事平添出“是这样啊,毕竟是这样……”的怅然。

不过,从小说写作的商榷来说,《缓步》乃至前作《逍遥游》都有一些小地方值得探讨。比方说,一些金句的出现是否痕迹感还是重了些。比如《羽翅》里“我”和程晓静聊天,抖落一句“人到中年,万事无解”;《活人秘史》:“我们面目一致,同为活人,同为哑人”;《于洪》中:“我没有选择,只能直起腰来,走出瀑布,进入海中。夜幕垂落,远处楼群正如帆影,扬起一角,俯在天边的云端,缓缓移动,与我同行。”这像是改写了米沃什的《礼物》最后一句:“直起腰来,我望见蓝色的大海和帆影。”小说《于洪》也引用了这首诗。

另一个商榷之处是,小说中海雾、海的意象是否用得过多。如果一部小说集连续多次使用某个意象,那个意象在文中又并非非用不可,反而显露出意象使用上的偷懒,倘若从艺术家的标准去要求,这种偷懒仍是艺术创作的大敌。在写作中,顺滑的表达能够制造可读性,但也容易牺牲掉一些层次。

但至少,在《缓步》里,班宇试图展现“丰富”。从东北故事,到女性主义视角的尝试,再到“元小说”,展现在眼前的不仅是作为东北作家的班宇,也是作为一个朝向自由的写作者本身,一个未臻大成但敢于打破舒适区的现代主义者,他正在经历自己漫长的中场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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