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李梦
提笔写作此文时,正逢圣诞新年假期。因寒冷天气和疫情反复宅居已久的我们,终于趁着难得好天气,往户外放松身心。假日晨早,与友人相约行山,随身带上加拿大传奇钢琴家格伦·古尔德加拿大传奇钢琴家格伦·古尔德(Glenn Gould,1932-1982)演奏的巴赫《哥德堡变奏曲》。脆爽灵动的琴音,配上阳光透过枝桠落在地面上的斑驳光影,间以鸟鸣高低婉转,愈向高处愈觉静寂,宛若不经意间步入一方远世桃源。
经此舒畅自在的郊野之旅返回家中,随手翻开案头新书《复调》慢读,文中的一段赫然在目:
“我想象不出哪怕一个拒绝巴赫的理由。”
寥寥十数字,几乎足以解释我们与巴赫音乐相伴时,或愉悦宁和或怅然落寞的全部理由。不论在晴好日子里行山郊游,或深夜一人独坐时翻检心事,不论天气,不论季节、地点、场景或心境若何,我们每每乐意与巴赫的乐音相依伴,因他从不喧扰,总是谦卑低调,像极了相识相交多年的好友,苦乐悲喜一望即知,相顾尽在不言之中。
《复调》的副题是“巴赫与生命之恸”,作者菲利普·肯尼科特(Philip Kennicott)由母亲因病离世落笔,溯流而上回忆,谈童年,谈音乐,谈少时与母亲相处的纠葛与困惑,也谈生命与死亡的终极追问。新书中,这位古典音乐评论家、普立兹奖得主的用笔无意追求华美缤纷,而是尽可能地素朴简洁却又每每直指人心,如同我们对巴赫平均律和变奏曲的惯常印象。书名“复调”(Counterpoint)一语双关,既是对著名巴洛克作曲家巴赫音乐风格与特色的摹写,亦是对书中双线并行叙事脉络的绝佳概括:讲音乐,更对人生。
书中讲述母亲离世后,肯尼科特开始学习巴赫《哥德堡变奏曲》以及由此延伸出的对于个体与社群、音乐与人生的深思。这部创作于1742年、被视作巴赫一生中所写最伟大也是最繁复的作品,于作者而言,漫长、丰盈,高低起落,不仅关乎旋律、曲目结构及轻重缓急种种,更映照出练习者与演奏者的内心世界。从最开始的胆怯与排斥(一则因为巴赫此曲的高难度,二来因为作者对于回忆母亲生平与自己并不快乐童年经历的抗拒),到渐渐亲近、渐渐和解,再到无数次地在全曲最后一个音符徐徐落下时久久意难平,作者于日复一日的练习、回忆与省思中,与巴赫这首被众多钢琴家视作“试金石”的、极富挑战又十足精彩的作品距离渐近,亦从音符的流动、牵引与游走之间,读懂了当年的母亲与当下的自己。正所谓“字如其人”,对于作曲家和演奏者而言,亦是“曲如其人”。古今之间,莫不如是。
“听起来难度高的音乐其实往往没有那么难,而听起来简单的曲子只是因为在大师手里才显得简单。”肯尼科特在书中,曾不无感慨地如是说。巴赫的曲目,正是听起来简单,实则繁复、奇巧,乃至充满苛刻的难度,无时无刻不在挑战演奏者的专注、细心与耐心。初初练习钢琴的小童,谱架上除了莫扎特天真烂漫的奏鸣曲,便是巴赫的平均律;而大半生数十年时光倏忽远去,耋耄之年的钢琴家每天一丝不苟演奏的,或许仍然是巴赫和莫扎特。被严苛的父母按在琴凳上、皱着眉头机械跑动手指的小孩子,终有一天会明白,原来小时候的自己一遍又一遍弹奏的那些貌似枯燥单调的曲目,其宏阔、其深远,足以装得下你我整个的人生。
你自可认为巴赫的乐音简单易学(初学琴数年的小孩稍加练习已能弹奏),也可以称其繁复至极(当代不少以炫技著称的钢琴家,即便弹得出惊为天人的普罗科菲夫和拉赫玛尼诺夫钢琴协奏曲,每每灌录巴赫作品却常常因理解失当而被乐迷诟病);同样,你可以说巴赫笔下的旋律平和审慎甚至一板一眼,也可以在某个灵光乍现、雨落雪霁的瞬间,忽然发觉其平静表象之下的暗涌与炽烈情绪。对于后世演奏和欣赏其音乐的人们而言,巴赫其人其乐一直是谜一样的、引人入胜的存在,不单因为这位生活在300多年前的作曲家并未在谱面上给后世的演奏者留下足够的快慢强弱标记与指引,且甚少在日记和书信中倾诉日常生活里的喜悦或烦忧,更因为巴赫作品超越地理界域与文化背景的普适性。不同年龄、阅历,不同肤色和种族的人们,皆乐于演奏巴赫、探索巴赫,甚至,像传奇音乐家古尔德那样,以巴赫的音乐引领自己的一生。

书中,肯尼科特将古尔德1955年灌录的《哥德堡变奏曲》(用时约38分钟)称为“一位钢琴家展现奇迹的时刻”。尽管有些评论家认为彼时年轻气盛的古尔德对于原作“近乎凶猛的剥皮抽筋有时候太缺乏感情,甚至太偏激”,却并无法阻碍众多爱乐人对此版本肃然起敬。音阶跑动快若闪电如何,手指触键过于理性又如何,从23岁钢琴家的奔放演奏中,我们见到鲜活旺盛的生命力自指尖汩汩涌出,其间是对未来的好奇、探知与热望。而若我们再听古尔德1981年去世前不久灌录的版本(用时约51分钟),每一个分句、每一处踏板都深思熟虑,静水流深。时隔26年,这延宕出来的13分钟,用上了钢琴家整个的生命。诚如肯尼科特在书中所言:“古尔德的演奏让我感觉到《哥德堡变奏曲》蕴含着无穷无尽的情感和意义。”
“去听,去弹,去爱,去崇拜。”
连20世纪最伟大的科学家爱因斯坦(他本人亦是极富天分的小提琴手),也毫不讳言对于巴赫的爱慕。历史之河从巴洛克年代长流至今,多少天资卓著的音乐家及其作品在时光的磨洗中褪色乃至消逝,而巴赫其人其作却恒久如新。究其原因,既在于巴赫笔下旋律的普适意义和价值,更在于一代代如同古尔德那般的演奏家,倾其生命、用尽心力,为这百多年前的旋律源源注入生命和灵感,以彼处之复调,映照你我之人生。
(原文刊於三聯《愛樂》微信公眾號,2023年1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