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燕妮·埃彭贝克的叙事口吻,是我一读上就无法抵抗那种。仿佛一个亲切的老人,絮絮叨叨,沉稳、冷静之中,流露出一种历经沧桑的智慧。很多篇章都有童话的结构,循环仿佛,画面感强,其中不乏幽默的口吻,她无意逗乐你,也绝非讲笑话,但若大声朗读,便会发现那股苍凉劲儿之中的诙谐与风趣。
书中每一篇都可单独抽出来当作短篇小说阅读,人与人像交叠,篇与篇相映衬,唯有那个不知姓名的园丁从始至终都会出现。他见过每个房主的家庭,看过他们的幸福,见过他们的心酸。还有一个不变的就是那所房子,那块地皮。
书中故事的时间跨度,囊括从魏玛共和国到东西德统一的之间历史。全书由十二个人的人生碎片镶嵌,十一个房主,一个园丁,共同编织成一幅德国历史图景。可见,文学在另一维度上讲述历史。现实世界里,我们很难像回顾历史那样,用宏大叙事来诠释自己的人生。那些推动世界变革的历史事件,改变的人们的生活,但从我们自身来看,生活仍是一地鸡毛,辗转流离,我们能做到的只是如履薄冰地看护着自己的幸与不幸。
在现实生活中,我们和书中那些卑微无助的人物一样,是太过严苛导致女儿精神失常的父亲,是心有不甘却只能放弃房产的老作家,是看着表妹被人欺凌的无助少年,是躲在衣橱里的妇人或渴望爱的青年,是活了一生却发观父亲并非亲生的可怜女人,是一个躲避财产纠纷只想去航航的厌世男人……

书名为“客乡”,点名了每一个时期、每一个人都是“客”,而那个虽然几经易主、几经改造,却似乎恒久不变的房子才是“乡”。
那位苍老的不知姓名的园丁,除了应对不同的房主对房屋不同的改造要求,他的生活日复一日毫无变化,早上灌溉,傍晚也是灌溉。然而,当外部世界发生了变化,又有什么能是确定不变的呢?从这个角度讲,这是一本关于时间的书,讲的是时间流变中世界与人的变化。
园丁越来越老,他住的房屋也因衰朽而发霉、变潮,他只能和主人的房子隔开。最后,新的世界到来,那所伫立多年的房子也因衰老而不合时宜。最终,第一代房屋建造者的后代回到了这里,但这时很难说他们回到的是故乡,只能说他们客居在自己祖先的故乡。他转让房产与地皮,最终,这所房子被移为平地,那块地皮又变得和重前一样,仿佛从来不曾变化。
值得注意的是,小说开篇描写了两万四千年前的冰川时代。冰川位移后,杀死了狮子、猎豹、剑齿虎,几百年后形成了湖泊、山脉,又过了几百万年,才形成今天的地貌。就这样,作者将乡镇生活的视角拉得更为辽远,在两万四千年前的时间跨度上,一个村镇百年之间发生的变迁似乎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然而,从另一个角度讲,我们很难说冰川在哪一时刻停止了运动。它的运动无时无刻,轻微时我们感受不到,等我们感受到时,它的运动必定已经积累到了一定程度,只能通过剧变才能继续运动。
同样,人生中每一个变化都是细微、琐碎的,但放在冰川的时间维度中来看,每一个琐碎得不值一提的小事,都将决定我们未来的生活,甚至每一个动作。或者说,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决定着我们将成为什么样的人,而我们每个人的变化,放在千万年的时间维度上看,也终将改变整个人类的面貌和生活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