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读上野千鹤子,选了《为了活下去的思想》这本相对冷门的书。
出乎意料,很喜欢,但是也很难去写评论。因为这本书实际上的主旨不太适合在公开的场合言说,连出版社对它的介绍都讳莫如深。
这本书用通俗的话是讲,粉红和女权是不可能共存的,作为女权主义者,你就别惦记着你那x爱国了。
“国家”这个想象的共同体里,从法理上从实质上,都没有女性的份。不管是什么革命也好,xx主义也好,都是需要团结力量时就号召女性,利用完了就丢在一边。
她的主张甚至是很个人主义的,比如作为个体我不想打仗,国家也不能以“这是得到公民权的契约条件”为由强迫我去。再比如日韩之间之间已经就慰安妇问题做出国家级赔偿,但国家不能代表我,我个人受到了损害也应该赔偿给我个人。

伍尔夫曾经振聋发聩地提出「作为女人,我没有祖国。作为女人,我不需要祖国。作为女人,我的祖国就是整个世界。」上野则用论文式的写法,逻辑严密地论证了民族主义与女性主义相冲突。
她写道,公民权是个人与国家达成的契约,男性通过兵役义务而获得公民权利。而女性很长时间以来是被排除在兵役之外的,从法理上就是二等公民。
(只要求男性服兵役的)军队是国家性的合法暴力,国际法不会管;私领域的家暴也是男权家长的合法暴力,警察也不会管。所以男权社会就是公私合谋达成的一个体系,把女性从法理上赶出公民契约之外,控制在私领域内肆意妄为。
她认为民族主义通过构建国家这一“想象的共同体”,隐藏了内部的性别差别,强制要求个体从属于某一集体,并与这个集体的男性“共命运”。「民族主义通过强制性的命运共有,为人们提供了一部将自我正当化的强大机器。」
在这种“强制性的同胞之情”中,女性会要求与“民族”“国家”共同战斗,革命成功后,女性们战斗的胜利果实却被窃取了。因此女性主义者是需要对大一统的、排他性的话术警惕的,比如“你热爱国吗?”“你热爱xx民族吗?”“你热爱家庭吗?” 因为这种“强制性的同胞之情”的结果就是否定性别。
“不要问国家为你做了什么,要问你为国家做了什么”曾经是一句无可辩驳的话语。而在上野的理论建构中,却可以理直气壮地提出,“我没有同意过这个契约,所以国家要求我做什么我有权拒绝。”

上野认为的解决方案,并不是女性像男性一样参军、参政、施行暴力,就能获得解放的,她想追求的是“弱者也能以弱者的姿态受到尊重”。
我当然赞同弱者也有弱者的权利,就像今天三八节International Women’s Day应该是“国际妇女节”,而不是以前通行翻译的“国际劳动妇女节”一样。但作为社达背景下出来的中国人,我又很悲观,不知道除了去争去抢以外还有什么方式获得平等。
除开这点分歧外,我是赞同上野的“女权和粉红不可能共存”的主张,以及个人主义思想的。在最后演讲部分论及自身时,也被她的话感动到几次。
上野说她出身于日本只占1%的基督教家庭,却十多岁就违背父亲的意愿,脱离了教会。因为她不会把希望寄托于彼世,而是觉得此生此世就应该解决问题的。
「从那时候开始,我就不允许自己做祷告了。我之所以立志从事社会学研究,是因为我并不会将愿望寄托于什么彼岸、来世。
我选择在此岸、此世通过自己的努力来实现愿望。也就是说,我始终抱持着这样一种信念:既然问题是人制造的,那么人就能解决它。」

上野觉得虽然表面上身份不同,她却可以跟偷渡者、难民共情。因为她在上大学时,做学术使用的都是精英男性的语言,就算想表达自己也没有词汇没有语言可用,“当时愤怒得就像沸腾的水”。
难民们选择了一条“无法返回祖国”的路,而当时在学术世界中迷茫的女性,甚至连可以回去的“祖国”都没有。
「在思想的语言中,女性是没有母语的。」在论及自身时,她的文字脱离了一向的冷静,悲怆却又有感染力,让人深受感召。
不同于上野其他热门易读的女性主义书籍,这本书更像回归社会学学者的论文集。更政治,更社科,更学术,不那么“好读”。甚至于因其选题的敏感性,读的时候下意识会想“这是能说的吗”。但此前因其“网红”属性而对上野不感兴趣的读者,不妨从这本严肃学术著作入坑。
在最后请让我再引用一下她的话吧,她的主张其实冥冥中回应了我上一篇中对恶言攻击其他女性的“女权者”的疑惑。她是这样说的:
「女性主义不是我一个人创造出来的。当女性想讲述自己的故事的时候,但她们没有用以叙说的语言的时候,有一群女性已经在为创造女性自己的语言而奋力苦战了。这群人就是我的前辈,是在我之前就投身女性主义事业的人。她们的语言就是我的血,我的肉。
女性主义的思想其实从未考虑过让女性“像男性一样”。因为“像男性一样”就意味着要变成统治者、歧视者、压迫者。“像男性一样”之中不存在“女性的解放”。」
愿你我都得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