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然,对于握有大权的女性,学者和一般人一样,永远都会争论:她们究竟有没有、有什么,以及有多少女性意识?尽管如此,女性想要改变命运,似乎总是得站在权力运作的枢纽位置。——李贞德《公主之死》
《公主之死》最早出版于2001年,此后隔几年经不同出版社再版一次,近年来再版频率更密,这或许一方面反映了中国女性意识的发展,另一方面也印证了这部小书的价值,有意思的是,这本书要探讨的女性与法律、社会的关系的问题,尽管只延伸到21世纪初,然而于今日看来,仍有一定参考价值。

虽是小书,其副标题强调的是科普传统中国的法律史,并从北魏公主之死案中揭示儒家伦理法制化与父权化的曲折演进历程,事实上,这部小书要探讨的问题颇多且值得注意:
→古人判案与辩护,秉持多少法律精神以及运用了多少法律知识?
→当婚姻成为不可逆的伤害时,涉案的女性与判案的女性对此做出怎样的反应?
→存在不同文化习俗的胡人与汉人之间,当利益发生冲突、受损时,最终裁定结果是否能体现前者汉化的特点?
→古代社会尤其北魏乃至唐时期,女性地位真的卑微至极吗?
→让女性成为“母亲”,是父权社会对女性的规训,还是女性本身也善于利用这样的身份维护自己和她人的权益?
→传统中国制度里,“母权”是否等同于父权,或是其代言人?
→当女性握有大权,她出于何种考虑去维护或残害她者?
→古代女性的意识觉醒程度如何?
以上问题均受一桩发生于北魏时期的皇室家暴案的启发。北魏的兰陵长公主于某天死于其夫、驸马爷刘辉的“脚下”,他将她从床上踹下,导致公主流产且重伤不治。北魏皇室不惜重酬,下令将潜逃的驸马爷抓捕归案,由于刘辉婚内出轨两位平民女子,两人及其兄长四人亦均被捕下狱。此案如何判决,竟引起朝廷胡汉两族的争辩,其中又涉及皇权与父权之争,甚至还论及在高位的女性维护同性别死者与严惩同性的问题,相较之下,在高位的男性态度反而没有同在高位的女性执着。
北魏公主之死一案被记录在《魏书·刑法志》中,编者花了将近全书六分之一的篇幅记录这桩案件,加之晚清法学家沈家本亦曾将此案作为教材授课,可见此案于中国法律史的重要性。
上述问题中,一个有趣的发现是,古代女性总是被描绘成“妒妇”或“悍妇”,并以此品性来维护她们的婚姻。而始作俑者大部分是男知识阶层,目的显而易见是为了维护一夫一妻多妾的婚姻秩序。如果妻子不允许他们纳妾或包养其他女子,那便是善妒、彪悍,是不可取的。于是,他们以此为典型故事写成书,再让女性们翻阅,从中获得“教训”,做贤良妻母,而不做阻拦他们纳妾的妒悍妇。不过,在这本书里没有提及的是,男性以妻子善妒、彪悍为由拒绝外来诱惑的情况也是存在的,然而,他们所言所记的古代女子的“妒”或“悍”,或许是她们在传统社会中提出异议或与之抗争的努力,但都被历史叙事的某种说辞所掩盖,而这一点,是值得学者们关注并深入研究的。
本文标题所写“杀妻的方法”,是说在这本小书里,著者通过分析传统中国的法律条文,发现男性在婚姻里所享有的权益远远大于女性,而女性一旦进入婚姻,自身权益便大大受限,几乎要依附于丈夫而存活。如果女性婚姻是幸福美满的,这种受限便不会凸显出来,但如果丈夫移情别恋,那利用法律条文,便有好几种“杀”死妻子的方法。值得一提的是,书中提到“捉奸”的惩处对象,丈夫是排除在外的,换言之,受到严惩的一般是“奸夫”和出轨的妻子。
不过,这本书没有提到的,是女性作为资源被分配的另一种情况,那就是谁有条件实现一夫一妻多妾。通俗而言,有钱有才有闲的男性一般能拥有更多的作为资源的女性,而穷人家的男子,更多是卖妻、换妻,甚至允许一妻多夫的情况出现。这一点,又是研究者们应该注意的。
本书还提到历史叙事中存在某种女主,她们大多站在权力巅峰,手握大权,在执政过程中展现她们的女性意识,并且或多或少推进了某些有关女性权益的改革。在北魏兰陵公主之死一案中,充当这样角色的是灵太后,她十分积极地为她的小姑子长公主复仇、严惩驸马爷及其有染的女子与她们的兄长。著者亦以此提出疑问,如果灵太后为同性抱不平,维护她们的权益,那么为何她却毫不留情严惩与驸马爷有关系的两位女子?这样的疑问的考虑是,传统社会中,女性并没有太多自主权,例如驸马爷刘辉若要出轨,他挑选的女子并没有太多反抗的能力;如果灵太后维护女性,那应该是平等对待长公主和两位平民女子的。著者认为灵太后存在一定的阶级意识。但这样的考虑过于以当下眼光评判历史。胡人并不太遵守男尊女卑的儒家文化,加之书中亦提到北魏时期社会对女性婚姻不同状况的高宽容度,灵太后的举动又涉及胡汉文化差异、皇权与汉臣权之争,这一案子之复杂,难以一言两语就能定论。
之所以当下眼光,也是因为著者写就这部小书时有其现实关怀。小书不少之处提及台湾法律对女性权益的忽视,而台湾法律的源头又是传统中国律例,以此回顾中国传统社会的法律与伦理文化,随着发现的问题越多,悲愤之情难免有感而发。时隔二十余年,此书再看仍与现实产生共鸣与连接,这到底是这部小书的学术价值丰厚,还是改变现实道阻且长,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