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仍在研究所上学的日本推理小说家绫辻行人在岛田庄司的感召与推荐下,出版了“馆系列”的首部作品《十角馆事件》,由此拉开了新本格大幕。“馆系列”的出版不仅改变了日系推理文学发展方向,使之重新回归本格;更是鼓励和影响了一大批推理作者加入到了本格推理的创作之中,而此次由磨铁出品,日本推理小说家知念实希人创作的《玻璃塔谜案》,便是其中的代表。

该书在日本一经出版,便横扫“这本推理小说了不起”“周刊文春MYSTERY BEST10”“本格推理BEST10”等各大榜单,就连岛田庄司也忍不住盛赞:“俯瞰被称为‘新本格’的特殊时代,集时代之大成,将类型小说的写作技巧运用得超神入化,乃是新本格推理运动落幕之际出人意料的杰作。”
甚至就连作者自己,也“厚颜无耻”地在书中戏称其为“馆系列”第十一部作品,那么这本书到底是吹捧过度,还是实至名归?让我们一同翻开书页,一探究竟吧!

对于不经常阅读本格推理的读者而言,《玻璃塔谜案》一书或许能帮助其全面了解暴风雪山庄模式的基本构架;但是对于早已熟悉这一模式的推理小说爱好者而言,本书的前300页多少让人有种枯燥乏味之感。究其原因,主要是因为以下几方面:
从整部作品的呈现形式来看,作者所展现的无疑是最正统的“暴风雪山庄”本格推理。从一群人被邀请去深山里的特殊建筑参加活动,到接二连三出现的密室死亡事件;从电话线被切断、车胎被扎破以及出现雪崩,到当地曾出现过可怕案件的传言;从登场人物都是各种案件侦破爱好者,到馆长留下了死亡留言。作者几乎将这一类型背景下所有可能运用到的设定全都融入到这本作品之中,使之形成标准的“风雪山庄模式”范式。
然而恰恰是因为这一范式过于经典和标准,导致读者对于后面可能会出现的剧情早已心知肚明,毫无期待之感。也就是说,继续阅读仿佛只是在验证作者是否有把这些元素罗列完全,而非期待什么打破既定模式的意外之喜。加之身为名侦探的碧月夜不仅拒绝透露推理结果,还会时不时来上一段仅限于科普层面的推理讲义,多少让人觉得作者有种凑字数之嫌。

而从案件呈现的角度来看,作者选择以第一起案件的犯罪者一条游马作为主视角的做法,也对作品的趣味性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虽说读者确实能通过游马的心理活动,感受到罪犯在杀人后矛盾又纠结的精神状态,但这种一开篇就告诉大家标准答案的做法,仍使馆主的密室死亡案件变得乏味可陈;与此同时,或许是为了让名侦探碧月夜前后的形象能保持一致,作者甚至没有安排游马对其进行更强有力的误导,这也导致本应借由犯人和侦探斗智斗勇展现出的趣味性大打折扣。
这一局面直到“第二天”第二起未遭“泄底”的密室杀人案的出现,才得到有效缓解。虽说就最终碧月夜给出的第一重解答而言,后两起密室杀人案所使用的诡计,无疑是将其他本格推理小说中的物理诡计创意,进行改装重组后的结果。虽说就诡计本身而言并无太大新意,但毕竟是经过作者改装过,所以趣味性和意外感还是有的,因而称其达到了本格小说的“合格水准”,算是比较中肯的评价。
倘若这本小说止步于第三天,那么《玻璃塔谜案》只能算是一本可以读来打发时间、但不要对其有太多期待的本格推理作品。好在本书的后200页拯救了这一切,使得原本乏味的内容不仅焕发出了新的光彩,同时还成为了不可或缺的存在。

就在所有读者以为《玻璃塔谜案》不过如此之时,作者突然笔锋一转,借由那些被名侦探碧月夜忽略的信息,以及游马新的发现,上演了一场逆风翻盘的推理盛宴。
一方面,作者有意打破推理小说十诫中“侦探不得成为罪犯”的规定,并结合“侦探清楚自己身处破案游戏中,并在其中担任侦探角色”的超推理设定,实现了名侦探碧月夜这一角色的彻底黑化。
正是出于对已有谜题的不满,碧月夜不仅从“名侦探”化身为“名罪犯”,将“推理游戏”上升成了“真实的杀人事件”,更是帮读者对馆主设计的推理游戏进行了一番吐槽——这让人不禁想起了同样是在作品中吐槽前面所写推理故事的话题作《圣诞节的恐怖分子》。反过来看,前300页之所以会无比乏味,也正是为了使名侦探碧月夜得黑化变得合理,实现小说逻辑上的自洽。
另一方面,小说中由“第二侦探”游马给出的全新解答,与碧月夜给出的“第一重解答”之间的关系非常有趣。
常见的双重解答的推理小说中,第二重解答要么是彻底推翻第一重解答的结论,根据线索重新推理,得到一个与前者完全不同的结果;要么是保留第一重解答的部分推论,推导出以此为前提形成的不同结果。而本书的第二重解答却打破了这一定势,选择了对第一重解答全盘接纳,并将推理游戏所涉及的案件、名侦探给出的第一重解答全部拿来作为第二重解答的根基,再结合此前未使用的线索和新发现的线索,拓展出了更新更深入的全新解答。

值得一提的是,作者在书中借名侦探之口对本格推理小说和名侦探的提出质疑,同样极具思考价值。
作为推理小说中的一个重要流派,本格推理遵从谜题至上的原则,于是侦探、谜题和严谨的逻辑这三大基本要素,便成了作家手里用来与读者进行智力切磋的游戏。阅读本格推理的乐趣在于,读者面对凶手发起的一道道逻辑严谨、环环相扣的“数学题”,需要跟侦探较量谁先得出最终的正确答案;也就是说,阅读的乐趣不仅仅只是经由作者的引领经历一个精彩绝伦的故事,更有依循已知条件解出谜底的畅快感。
正是因为本格推理的初衷在于谜题和推理的趣味性,使得作者会花更多心思追求谜题和诡计的原创性和趣味感,即便有时候会脱离现实情景也在所不惜;就像初中数学题中为了考察学生是否掌握了全等三角形的证明方法,非要整出个破碎的三角形玻璃,让学生选择应该带哪一块去配玻璃一样。
无法理解这一点,读者便会纠结于“这种事情怎么会在现实世界中发生”这种与本格推理小说宗旨背道而驰的问题,失去了全心全意感受谜题乐趣的机会。

至于碧月夜所谓名侦探皆是“事后诸葛亮”的质疑,其实中国有个类似的民间故事,讲的是魏文王问扁鹊:“你们家兄弟三人,都精于医术,到底哪一位最好呢?”扁鹊回答说:“长兄最好,中兄次之,我最差。”而原因是长兄能够“治未病”, 二哥能“治已病”,而他自己只能“治大病”。对此,读者既可以理解为扁鹊大哥厉害,因为他可以“治未病”,也可以认为扁鹊最厉害,因为他所治的病难度最大。
这一逻辑放在本书中确实是自洽的,毕竟名侦探从一开始就参与到了破案活动之中;只不过倘若他们真的能够“治未病”,推理小说家便没有创作这类作品的必要了。同时读者需要注意的是,很多时候,推理小说中的名侦探其实并没有“治未病”的机会,特别是那些被警方邀请去协助办案的名侦探,只能做到“治大病”,所以碧月夜的质疑多少有点以偏概全。

不论怎么说,本书最后200页的神反转,不仅为前300页挽回了面子,同时也让原本乏味的故事实现了“点石成金”的转变。可以说《玻璃塔谜案》不仅是对已少有突破的“暴风雪山庄模式”发起了挑战,同时也对读者的耐心发起了挑战,愿每一位翻开此书的读者都能耐着性子读下去,收获最终的激动与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