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苏枕书
颖新来自哈尔滨,与她第一次见面,是2014年暮春,在马连道澄心堂的一场新书分享会上,记得她温柔沉默的样子。那时我刚到历史学专业读硕士,听说她来自某著名大学的历史系世界史专业,不免为自己的“非专业”感到惭愧。2017年,她去巴黎读博,那时我即将进入漫长的延毕阶段。在豆瓣上看她偶尔分享的巴黎求学点滴,觉得很有意思。我从未去过巴黎,也几乎未离开过东亚,但在外读书的生活总有相似之处。她在卢森堡公园被乌鸦袭击的趣味,见导师前满心的紧张,写论文过程中的迷茫与收获,都令我非常亲切。

2019年冬,我忽而收到她的联系,说近来在日本旅行,刚去了青森与东京,马上要来京都。当时我即将提交博论,时间很紧张,遂问她某日中午是否有空一聚,她表示同意。我请她来离我家非常近的咖啡馆茂庵,在吉田山顶的小木楼内,可以望见京都三面环绕的群山。这家咖啡馆在海外也很有名,不过位置隐蔽,路不太容易找,我在山上散步时,经常遇到人问路。然而颖新告诉我,自己已在抵达京都的那天去过了,不由佩服她的信息搜集能力与行动力。
“没关系,我只是去喝了咖啡,还没吃过茂庵的午饭呢!”她爽快地表示可以再去一趟茂庵。
就这样,我们在吉田山脚的鸟居前顺利碰头,穿过树林,走到了茂庵门前。那年冬天似乎来得晚,山里还有一些红叶的余韵。等待座位的时候,不知怎么,我忍不住赞美了她的发型,很好看的栗色,与山里的颜色很相宜。她告诉我,是在东京时刚刚做的头发。我很意外,再次赞叹她的行动力。每个人都有与异乡深入交流的独特方式,从巴黎来到东京做头发,无疑是深具浪漫与勇气的一种。
我们坐在茂庵二楼朝西的窗口,透过树丛望见浓淡的远山,随口谈论学院生活的种种,又笑着比较巴黎与京都的傲慢究竟谁更胜一筹。我曾觉得自己比她大不少,她还是小朋友。在共同经历了博士课程的折磨之后,这种年龄上的距离感奇妙地消失了。她与我讲青森见闻,我尚未去过日本的东北地区,因而非常向往。她说在青森一家专卖苹果的商场发现了不可思议的事,架上重点售卖的苹果大小整齐划一,色泽鲜丽,包装得非常好看。也有一些形状不太一致、略有斑点的苹果,被单独放在一边,价格要便宜很多,贴着“訳あり”(有瑕疵)的标签。她以为品种或味道有什么不同,但所谓“次品”的苹果却一样脆甜。
“我在东京街头和电车里,看到所有的女生都花好看的妆,打扮得非常精致,感觉自己有点格格不入,在人群里很醒目,一看就是外地游客。突然就想到了青森的苹果,在日本,大家是不是都要做那个漂亮无瑕疵的苹果?可是不那么整齐划一的苹果也一样好吃呀!”

就像许多人对巴黎有不切实际的期待一样,日本无疑也集中了诸多误解与幻想。旅行者们屡屡感叹日本的清洁、体贴、细致,而颖新却从超市的苹果分类法联想到日本社会的性别问题,我折服于她敏锐的洞察力。当即怂恿她把这些观察都写下来,以后可以变成一本书,“题目都有了,就叫‘那个苹果也很好’”。

午饭过后,时间尚早,决定带她去附近的金戒光明寺散步。那是我非常熟悉的地方,四季更迭的植物与周遭伽蓝寺塔带给我无数的安慰。金戒光明寺所在的山顶上有一座江户时代的文殊塔,受论文折磨的人不妨去那里求得智慧启迪。通往文殊塔途中会经过紫云山上巨大的一片墓园,我自作主张地想,巴黎也有许多名人墓地,想必颖新不会忌讳。在塔前眺望了大半个京都,我们就下山了。她踏上旅途,即将归返巴黎;我回到研究室,在那一晚将博论打印稿送至印刷店装订制本。

很快到了2020年。回想起来,我们在这一年的交流更为频繁。也许是因为一起看过了京都的山,也许是因为这一年经历了太多未知与震撼。我们通过网络关心彼此,讨论饮食与时事,也谈起各自的研究。她专攻欧洲中世纪的制度与思想问题,经常需要判读难解的中世纪修道院档案。每当厘清一个细小的问题,便“细碎又愉快,充满惊喜的破案感”。她迷恋一切个案研究,关心个体的历史,这种取向必然出于她对个体尊严的执着,以及彻底的平民主义精神。我们也会分享各自经历的“被抑止的女性写作”,对暗默规则的反思不仅使我们获得勇气,还生出了幽默的底气。二月里,她曾说:“好像已经不因为阴雨天难过了,也不觉得冬天难熬了。开始觉得每一件事情都值得珍惜,即使是坏天气。”正是如此。

在外部环境与内在思考的双重影响之下,这本书比我想象中更快地诞生了。撰写此书的过程中,颖新曾说,要有意识地将自己的想法传达出去,要有敢于直接表达的勇气,同时要学会用简单易懂的词,不用诘屈聱牙的表述创造理解的壁垒。在这本书里,可以看到她以极真挚的热情分享自己的日常生活,买菜、插花、做好吃的食物、与形形色色的人往来;学习不同的语言,在珍本阅览室内破解古老的文献;探索自然的规律与秩序,思考生活中某个词汇的来龙去脉。她对学问与异乡满怀求索的渴望,但从未盲信任何权威,也不屈从于任何“规矩”,始终保持知识女性的谦虚、独立与尊严,以及可贵的诙谐。需要强调的是,书题虽着重标出“巴黎”,但探讨范围远远超过了这座城市,“我为何在巴黎”、“巴黎留学生涯”之外,更有“我在巴黎回望往昔”、“我从巴黎去往何处”。
过去这几年,我们都经历了隔绝中的恐惧与焦灼,尝到了更多孤独的滋味,也一次次更新对于荒诞的认知。幸好自然、饮食、书籍仍然给我们莫大的慰藉,遥远的人与人的连接,也显得格外重要。虽然面临种种不安,但也有了回归寂静、审视内心、与自己相处的机会,由此通往更深邃的时空。我很庆幸颖新写下了属于她的巴黎,书中有很动人的一句话:“我虽然是一座孤岛,却被巴黎这片巨大而温暖的海洋承托着。”这本书是巴黎给她的馈赠,是她回报给大海的珍珠,是她与巴黎独一无二的约定。

这本书里,正蕴藏着一片温柔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