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书是一本非常好的纪实,作者展示了高超的写作技巧,她由点到线、由线到面的纪实角度,不仅还原了开膛手杰克一案中五位受害者的生平故事,而且解读了当时的社会环境、法律法规、救济政策等对于底层大众的压迫。
首先,需要声明的是两点共识。
一、作者力图做到的就是破除“完美受害者”的叙事,无论受害者是否是妓女或品行不端的人,都没有人有权力剥夺或伤害她们的生命。生命权是公民最根本的人身权,生命权一旦被剥夺,其他权利则无从谈起。
二、作者力图打破的就是传统的男性叙事和中产阶级叙事,白教堂地区所发生的命案针对的是贫穷女性,作者在还原五位女性受害者生平故事时使用了大量篇幅描述十九世纪英国伦敦的社会、法律背景,维多利亚时期的价值观“从属于男性、专制政权和中产阶级”,这个时代是“一个妇女无法发声和没有权力,穷人被视作又懒又坏的时代”。
作者审慎研读了当时材料中存在的歧视底层阶级、歧视女性的部分,穿过一百多年的历史,作者想要替五位女性发声,她们有着真实鲜活的一生,她们的生平不应该被猎奇的眼光蒙蔽。
这是她们的一生。“只有让这些女性重新变得有血有肉,我们才能让开膛手和他所代表的东西闭嘴。通过允许她们说话,通过试图理解她们的经历,并看到她们作为人的一面。”
纪实往往流于白描,很难深究事件背后的原因,但这本不落窠臼,在白描和探究原因时克制理性,在使用各类材料时审慎考究。纪实作品中作者应该怎样运用自己的情感?如果作者以完全旁观的角度描写会显得冷酷无情,但如果作者过多投放情绪反而消解了纪实的力量。我惯是宁愿作者无情也不要滥情的。这本书的情感运用恰到好处,在理解五位受害者人生选择时,她试图去代入受害者当时处境去找寻受害者之所以如此选择的原因,在解析各类材料时也非常审慎去筛选掉其中因为当时社会对于女性歧视产生的论述。而在对各位受害者人生故事描述时,她非常谨慎地去掉了伪善的同情,以第二位受害者安妮为例,安妮并非一开始就是生活在白教堂区域的人,她是一步步不小心掉到了白教堂,在她人生的很多时刻,都有家人愿意伸出手拉她一把。在那个她死去的夜里,她其实可以有很多选择而非露宿街头。作者写道:“她本可以接受肺结核治疗,她本可以在孩子们的拥抱中得到安慰。每一次,都有人伸出援手,想要将她从深渊中拉出来,但酒瘾的反作用力更强,羞耻感也同样牢牢地攥紧了她。正是这一点让她万劫不复,也是这一点,在许多年以前,就早已扑灭了她的希望和生命。谋杀她的人在那晚夺去的,不过是酒后余留下的行尸走肉罢了。”
纵观五位女性的生平,她们生活在一个女性脱离男性就很难生存的年代,一旦离婚或未婚先孕她们就会陷入生活的困境里,她们要证明自己的绝望和贫穷去获得救济的资格,但济贫院主要功能是羞辱那些求助它的人。当时的法律意识到了工人阶级离异女性的悲惨处境,但它并不试图提供任何方案。我们不能把她们的死亡简单鲁莽粗暴地归因为“她们是妓女”,我们不能把系统性问题推脱到普通的个体身上,她们生活在一个不允许个体犯错的时代,一个小小的错误可能就会让她们的人生走上倾颓的道路。在那些夜晚,任何一个处于无法反抗处境的人都可能被杀,被害的人不应该受到社会的二次指责。知晓她姓名,让她们的生活展现在大家面前。她们是人,这就是一切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