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忽而天明的中场战事中人们赶着向前跑,力图把一切阴霾抛诸脑后,似被饿狼追赶,担心时光倒流。时光也许真的会倒流,或者换成文艺的讲法—螺旋上升。《单读33》在这飞奔的转换和诡异的喘息中却让大家先停一停,多谈谈问题,少一些欢呼,不为答案,只求不再将提问的勇气和欲求淹没在麻木的遗忘当中。
首篇是在“十三邀”中出现过的许知远对锺叔河的访谈。每当对现实倍感绝望的时候,见到如此大家学者,从巨大恐怖的社会动荡中幸存下来,仍能保持谦卑且永不磨灭的好奇心,千帆过尽却不老于世故,如他在采访中所言“也许不会将每一句想说的话说出来,但不会说一句不想说的话”,自己就备受鼓舞。一位近百岁老人面对诡谲多变的当下,尚能埋首于工作不被来自四面八方的无力感冲散,未有他一半年龄和十分之一经历的我们,还有什么理由可放弃?这篇采访,纵然已在节目中通览全貌,却仍能于文字中找到振聋发聩的语言。希望现实正如老先生所言,往往在压迫最厉害的地方,出现最先进的思想和最杰出的人才。
第二篇《火焰与黑洞》中戴锦华老师对认识论危机、大众文化、网暴和分众形成的释义,更是如醍醐灌顶般点醒我们,是如何被媒介潜移默化地影响与改变。特别是她以网文为例,指出分众文化中盛行的“自我说服”和“潜意识自觉”背后,隐含着对秩序崩塌的极度恐惧和对变革持有的回避态度,更进一步阐释了当下“躺平”、“摆烂”等处世哲学的精神来源。当网络并非如当初设想那样,在提供海量信息基础上创造出更自由、便捷和迅速的交流环境,反而因分众、信息茧房和舒适带造成认识论危机进而抽走社会有机性,那么作为无法避免被“精准投放”的我们,又该如何走出“并非不知,却宁可不知”的樊笼呢?或者今日已如戴老师引用艾柯的名言那样:天下大乱了,朋友们,这是我从欧洲带给你们的消息。那么人们走出对主流幻象的共识又还有多远呢?
但把问题想透需要勇气。在杨潇与罗新关于《太多人滥用历史》的对谈中,罗新老师把这个问题讲明白了,也鼓励读者与他一道把一些问题想明白了。这一观点也与戴锦华老师提到的大众“宁可不知”的回避态度以及第三篇访谈中景凯旋老师引用卡夫卡的名言“生活在真实里”遥相呼应。罗老师一针见血地指出,如今大家对历史重燃兴趣,源于对现实的焦虑,希望在历史中找到答案,甚至获得麻醉。但历史并非对现实的预言,因它本身就是不同版本的竞争结果,是不稳定且一直在改变的记忆,甚至是被一代又一代反复确认、刻意安排的障碍。与其在历史中类比那些抽象的、被总结的认知,不如拿起笔找一个合适的方式记录当下这些复杂、混乱、不能被阅读理解的现实。为未来那些可能因障碍而落入陷阱的人们贡献一份富有历史穿透力的竞争版本。
不仅是记录,还有发声与行动。在劳东燕和晓宇的对谈中,这位屡次站在风口浪尖上的清华教授坦言,她不仅是在为别人发声、为社会发声,更是为自己发声。因为“每一次苟且的让步,都会使得自身的自由空间越来越小”。这句话背后的过往大家不仅深有体会,恐怕至今仍心有余悸。劳东燕一再强调应尊重朴素的正义感和天理,将其整合进对法律的解读当中,勿使法律的功能性长期凌驾于其对意义方面的追求,而令那些违背常识的判决结果给社会带来错误的价值判断,以致损害良好社会秩序的运转。因为法律的每一次解读都决定着每个人今后的命运。遇到坏人是转身就跑还是“防卫过当”;给孩子买玩具枪要不要随身携带皮尺测量是否够“入刑”;更不用说持续数十年的“扶不扶”遗害。因此她才呼吁“适应应该适应的,改变不该适应的”,通过更多发声去改变制度,再用制度去改变行为,进一步改变人们的观念。勿因挫败而放弃发声,因为沉默才不会有任何改变的可能。
不仅劳东燕教授一再强调社会的价值判断,张乔木与叶三的对谈中,也反复引用韦伯关于“现代人类社会的工具理性发展过于强大,而价值理性却急剧萎缩”的观点。可如米塞斯所认为的自由意志,却恰是一个人基于价值判断所作出的理性选择和行动并为之负责的能力。在人们因追求积极自由未果而选择摆烂躺平的时候,却恰恰忘记了消极自由才可能是走向相对自由的天梯。这也正应证了首篇锺叔河在采访末尾谈到的,“如果不可能去反对,不动总可以吧。假如大家都有这个认识,都不干,自然就干不了了”。可现实中人们却用行动践行着马基雅维利主义的价值观。也许当越来越多的人体会思考的快乐而是再追问哲学能在生活中做些什么的时候,自由的大门才真正打开。
而具体至个人而言,首先需要找到自身的价值体系。在崔庆龙与罗丹妮关于《下沉年代,我们该如何保持乐观》的谈话中,这位心理学家坦言,“心理学是社会末端系统的维护者……对环境的变化,心理学只能回应,不能回答”。可如果宏观环境一直如此,甚至日渐恶化,那么作为曾经考60分就可以及格,如今考80分都会被末位淘汰的现代人又该如何生存下去呢?崔老师给出的回应是,从主流的期待与定义中跳出来,为自己重新评估一套自我认同的价值体系,找到新的目标和方向,在逐步投入时间和精力去实现的过程中,增加对更多事物的了解和认知,重新获得生命的掌控力与体验。为“愿意活”而活,而不仅仅为“活着”活着。而这一观点也正与项飙与桑德尔对优绩主义盛行的批判不谋而合。“美国梦在哥本哈根实现了”。这句略带调侃的玩笑一针见血地点出全球阶级固化和贫富差距越治理越拉大的现实。譬如名校和富人就俨然一台双向奔赴的“洗钱机器”。富人将子女送入名校换取继续享受特权的家族未来,而顶尖大学也乐于派出大型公关团体去游说政客名流的子女入学。当“二代”们依靠如此途径获取财富和社会地位后,又往往会出书立传讲述自己全然靠“自身努力”获取今日成就。而这些所谓的“成功案例”却激励着根本没有他们千分之一条件的平民阶层继续做着“足够愿望与足够努力就会成功”的逆袭大梦。这也相对呼应了从去年开始因“全面禁止校外补课班”引起的种种风波。尽管其在明面上是为争取教育平等,避免社会各阶层子女过早陷入内卷焦虑的漩涡当中。但也有声音质疑,这一举措取消的到底是谁与谁之间的教育不公,是乡村与城市之间的,还是普通与富裕家庭之间的?那些拥有财力自请名师入户教学的家庭和通过捐助获得名校入学资格的阶层会受到影响吗?对于他们来说,“高考入场券”都是可有可无的形式。而那张“50%进入职业技校”的理想蓝图,在实践中若不能解决优绩主义所带来的“赢家通吃”局面,令那些大量进入技术岗位的职业人员摆脱既无好薪资又无社会地位尊严的前景,则只会更加削弱社会活力,甚至遭到“特朗普”式的民粹主义反噬。正如桑德尔与项飙老师所言,应让不同社会阶层和背景的人们在日常生活中按照自己的方式相遇并参与当下的生活,而不是被扣上“失败者”的帽子永久边缘化。
不仅人与人的竞争中应保持公平准绳,对自然保护也应顾及其他群体的生存利益。吕植老师在与吴琦的对话里,回忆了我国自80年代对自然保护的种种艰辛历程。这其中包括价值观念翻天覆地的变化以及在雷厉风行政策下对自然破坏的喝止,却也造成另一群体失去生活来源。当几十年前备受阻挠的自然保护者迎来“钟形曲线”拐点长舒一口气时,社会却又进入另一种政治正确的极端。保护自然有时也在破坏另一片自然。在大坝上设计鱼道的初衷与用网捞鱼越坝的现实之间夹杂了多少无奈的讽刺,更不用提一些打着绿色口号谋自身利益的沙漠种树行为。而两年前备受瞩目的大象迁徙直播,寄托了人们因自身无法自由流动对动物的种种情怀。可在这热情追逐的背后又有多少人深究大象离开栖息地的原因,那些看似茂密的森林里的树种是否真的适合他们生存。如今被各平台追捧的“熊猫热”,其栖息地能得到极大发展和保护却来源于一场惨烈自然灾害—98洪水过后的停止砍伐令。而吕老师通篇不断提起并反思的却是当年她们为保护秦岭大熊猫导致当地林业部门被撤销,在动物生存得到喘息的同时,一千多人的生活却因下岗买断被抛至谷底。因此她才一再强调,保护是多样性的保护,不是只针对一种生物,也不能把人的生存抛诸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