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豆瓣上关注栗子很久了，喜欢看她的碎碎念，还有相册里五彩斑斓的市集蔬果和自己做的饭菜。她关于翻译和出书的一些想法，常常让我觉得“就是这样啊但我说不出口”。
总算等到了她口中的随笔集出版，《那个苹果也很好》。书名的起因是作者在青森旅行时遇到的苹果，明明没有坏掉，却因为跟其他苹果长得大小不一样，而被贴上“次等品”的标签，日语叫“訳あり”，字面上就似乎还有点抱歉的意思——对不起我跟别人长得不一样。
与众不同在日本是多么令人不安的一件事啊，如此残酷和严格，就像日本女孩连可爱的方向都是一样的，都会觉得一个人很难走进松屋吃饭。让我想起汤山玲子的那本书《一个女人的寿司》，哪怕现在女性独自外食很普遍，但一个人去吃寿司还是会有些困难的感觉。（我一个没常识的外国女性，倒常常独自去高级寿司店）
就这样呼应了书的副标题“在巴黎学会自由”，看起来精致又完美的日本，其实处处充满了的不自由。而在法国，给鸡蛋和鸡肉的分级时用的词就是“自由”（liberte）。语言是很奇妙的，潜意识中可以反映出很多东西，有意思的地方也在这里。
作者以学生的身份在巴黎住了6年时间，文章大多关于她的旅居和学术生活，有疫情期间和蔬菜店肉店老板的互动、有修道院宿舍和租房的经历、有跟插队老太太吵架的故事。她身上有东北人很“虎”的性格，也有极其耿直而真诚的情绪抒发。
读栗子的随笔很享受，她不掉书袋不造作，不用什么艰深晦涩的词句，只是不说谎话、勇敢地把想到的表达出来。其中一篇写到她对成语的抗拒，成语就像“尸体”，也是非常投机取巧的表达方式。她只是把细微的观察和经历原原本本写出来，用利落的句子，用属于自己的语言。
对法国我并不熟悉，但初到异国学习的那种状态却很有共鸣。当初我是有一定日语基础后来到京都，没有一头雾水的阶段，然而好一段时间还是不太能听懂。我从课本上学到的日语，永远被复杂的敬语、自谦语、被动、使役、动词变形等语法纠缠在一起，去吃饭结账怎么说，预约餐厅时怎么说，大多习惯用语都一片空白。后来硬着头皮去找兼职工作，去参加志愿者活动，千方百计给自己制造多讲日语的环境。
第一篇章《在母语和外语之间穿梭》我特别喜欢，说不同语言的时候，我们会有不同的人格，就像说起日语来打电话都忍不住要点头哈腰一样。学语言要付出的努力，根本不是旁观者轻飘飘的一句“请分享一下经验和方法”，没有捷径可言，尤其当是你要用它来写作的时候，哪怕像《罗马日记》的作者那样搬去意大利，也非一日可建成。
我也是到了日本之后才开始频繁写作，可能就像栗子在后记中说的那样“写随笔让我找到了安放母语的位置”。当周围充斥着用全新语言构建的全新世界，连中文书都成了奢侈，写作是我能达成自我联结的最简便方式，督促自己每个月写一篇京都相关的文章在豆瓣阅读上连载，最后签了图书合约，书名都定好了叫《是日京都》，最终因为出版公司资金链断掉而流产。
也不算遗憾，因为一个契机开始了一件成为习惯的事情。短暂的异国求学和生活经历，如同一支持久不衰的强心剂，让我有信心在35岁的时候，开始第二场语言的漂泊。
我可不想成为一模一样的苹果。以及要像作者一样，继续记录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琐碎，在那里挖出属于自己的金矿。
Ps：下次去青森的时候，好想去买一袋“次等品”苹果试试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