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曾经的”焦虑症患者,在阅读本书的过程中,我经历了一次堪称心理治疗的体验。最开始阅读的时候,我被作者冷静的叙述口吻安抚了下来,逐渐沉浸在了他如口述般的经历中,获得了少有的“心流”体验。
要知道,对于一位焦虑症患者来说,沉浸式的心流体验实在是太难得了。
但读着读着,我开始感到焦虑,这种焦虑愈演愈烈,甚至引起了我的不安与惶恐——他换过十几份工作,其中有些根本就是打零工,而且时间还很短……竟然还有几年的空窗期……这简历得花成什么样啊,社保断缴可怎么办……
现在,当我敲下这几行字的时候,我也觉得可笑。原来我一直焦虑的事情,竟然就是简历好不好看,社保连不连续……
听过了许多道理,却依然过不好这一生。研究了那么多佛经,却依旧是爱别离、怨憎会、五阴炽盛苦一个不落。
想起小时候看人走钢丝表演杂技,演员在半空中悠游自在,我站在地面上却替他捏着一把汗。
读到后面,每当作者换一次工作,我就紧张一次,一方面是文字的带入感太强,另一方面也是我太容易焦虑,而不稳定就是我最焦虑的事情。
但是,当我读完全书之后,脑子里绷着的皮筋,忽然放松了。当我回忆作者的经历,想要按时间排列的时候,脑海中浮现的,并不是那些有关工作本身的事,而是一幕幕有几分幽默、几分自嘲、几分轻松的闲笔,想来却令我笑出了声。
作者对文字的掌控能力,放在所谓“严肃”文学中,亦是不俗,闲闲荡开几笔,却回味无穷。比如修车那段,可能只是接触不良,花十块钱就能修好,老板却换了个控制器,收了一百五。老板真是个深谙“厚黑学”之人,一手“补锅法”用得出神入化(就是给人补锅之前,先敲得更破)。还有开女装店,copy别家的货被找上门来,最后也难逃被别人copy的命运。以及夏季爬满了熟食店的蚂蚁,不知为何,脑补出作者面对一屋子蚂蚁却无可奈何的样子,让我觉得非常好笑(sorry),如果你读完这本书,get到了作者性格上的奇怪萌点,也一定会笑。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飞哥的故事,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段。飞哥不想转正,因为干小时工比较自由。在派送之余,带着作者去逛花鸟鱼虫市场。飞哥懂得通过肛门辨别鳄龟的公母,养过马、养过驴,因为社牛,还能从老头老太太手里要来采摘的香椿芽。
我最喜欢的是这一段:
有次我们在一个老宿舍院子里派件,他突然指着围墙上一个看着像鸡埘的洞对我说:“这里住了一窝流浪猫。”然后他停下三轮,下车学起了猫叫,想把猫引出来。
不知为何,这一段让我感动得流下泪来。飞哥真是把快递送出了田园诗的感觉,仿佛满车的包裹,是赶着回家的牛羊,正沿着漫上荒草的小路,徐徐前行。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鸡栖于埘,牛羊下来……
我想起契诃夫的《草原》中也有类似的场景:
他的眼睛凝望着远方,那两只眼睛变得油亮,含着笑意,他的脸上带着方才看叶戈鲁什卡时候的那种表情。
“你在跟谁说话?”基留哈问。
“我说的是一只可爱的小狐狸……跟小狗那样仰面朝天躺在那儿玩呢……”
人人开始眺望远方,寻找那只狐狸,可是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瓦夏一个人用他那混浊的灰眼睛看见了什么,而且看得入了迷。他的眼睛非常尖,这是叶戈鲁什卡后来才知道的。他看得那么远,因此荒凉的棕色草原对他来说永远充满生命和内容。他只要往远方一看,就会瞧见狐狸啦,野兔啦,大鸨啦,或者别的什么远远躲开人的动物。看见一只奔跑的野兔或者一只飞翔的大鸨,那是没有什么稀奇的,凡是走过草原的人都看得见,可是未必人人都有本领看见那些不是在奔逃躲藏,也不是在仓皇四顾,而是在过着家庭生活的野生动物。瓦夏却看得见玩耍的狐狸、用小爪子洗脸的野兔、啄翅膀上羽毛的大鸨、钻出蛋壳的小鸨。由于眼睛尖,瓦夏除了大家所看见的这个世界以外,还有一个自己独有而别人没份的世界。那世界多半很美,因为每逢他看见什么,看得入迷的时候,谁也不能不嫉妒他。
无论是谁,在辛苦奔忙的生活中,还记挂着那里有一只小猫,这太让我感动了。我不知道自己因为工作上莫名其妙的事儿焦虑,错过了多少只小猫,从这一点上看,我简直是在浪费生命。
我在想,是不是只有小时工或者计件工才是最适合我的工作。干多少活,拿多少钱,一目了然,不用想着往上爬,也不用害怕被指责不worth the pay,想干就干,不想干就不干,多好。然而看到后面,飞哥因为摸鱼太狠,被派来观摩他的徒弟——也就是作者的工作状态,为了让他知耻而后勇。看来小时工也会被盯着看工作量啊。同时我不禁对领导的天真哑然失笑,我们这种人,是不觉得摸鱼是耻的。我真有种找到同类的感觉。
其实无论什么工作,稳定还是不稳定,长还是短,交不交社保,无非都是打工糊口而已,不需要加诸其上太多的意义与期待。工作变了,不必焦虑,换一种活法就行。你在写字楼里敲代码,我在送快递时逗小猫,指不定谁比谁快乐,谁比谁幸福。
浮生着甚苦奔忙,到头来也不过荒冢一堆草没了。
不知道作者现在在做什么工作,我倒是更好奇飞哥是否在还继续摸鱼。送快递是否能治好精神内耗,我没体验过,但看到世界上还有飞哥这样的同类,我的焦虑缓解了很多。
他人是一面镜子,可以观照自己,这本书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