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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2月,众多柯南影迷心中最经典的剧场版《贝克街的亡灵》宣布于同年四月在中国大陆重映,这一部二十年来依然未有被掩去其光芒,甚至因日益衰落的后来者而显得愈发好看的剧场版,围绕着十九世纪未来得及相遇的罪犯克星福尔摩斯和连环杀人魔开膛手杰克展开。但遗憾的是,尽管我们尊重动画作为虚构作品对事实的再创作,也不得不意识到这一部经典剧场版实质上是对一直以来流传着的开膛手杰克神话的进一步强化与再塑造。影片中,开膛手杰克是被莫里亚蒂教授收养的孤儿,因被母亲抛弃而决心杀死她甚至报复与她同样抛弃孩子的妓女们。
不难看出制作组为了连接开膛手杰克的杀人动机和动画实际剧情的努力,但在值得我们与《生而为女》的作者同时追问的是:这个被不疑有他,被动画接受并创造,并让我们与其他围绕在开膛手杰克身上的神话一同咽下的故事是否真的符合历史,以及当我们信服“真实”的历史进行再创造与传播时,是否忽略了某些更为重要的地方。
在结束全书的阅读后,作为读者我想可以这样说,《生而为女》的作者海莉·鲁本霍德在本书中只做了一件事,即质疑并打破“开膛手杰克杀害的女性都是妓女”这一断言。而在尝试复述她的努力之前,我想有必要对长久以来这句似乎不言自明的“事实”拆解一下:这句话不仅指向了开膛手杰克的杀害目标均为女性性工作者这一看似纯然公正的事实,同时指向在十九世纪的英国(甚至于时间与空间都不同的其他)妓女遭受如此惨无人道的对待似乎较平常人而言更可“接受”一些,以及长久以来究竟是谁有资格在缺少证据甚至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指认她人为妓女。
这也就意味着我们在听到“开膛手杰克杀害的人是谁”这样的问题得到现有的答案后相当有必要追问,为什么说她们是妓女?凭什么说她们是妓女?她们是妓女又如何?这几个问题在现实中极有可能被仍然热衷于此类神话或占据优势地位的人转换为递进关系的提问,似乎问出“是妓女又如何”的人已经被迫退后一步不得不承认被害者“有罪”乃至于肯定妓女在我们的文化中低人一等的隐藏文化含义。但实际上这些问题是同等必要并且相当值得被同时回答的,它们并非回答了一个才能回答另一个,而是必须同时提问与回答,才能够由此勾连出在这些问题背后隐藏的那个庞大怪物。
在本书的第一章至第五章,作者以惊人的毅力和对历史材料的整合能力,尝试在业已模糊不可考的断史残章中爬梳出属于波莉、安妮、伊丽莎白、凯特与玛丽·简五位女性的生活与历史。在作者的笔下,这五位在传统中不被故事听众得知姓名、生活的女性得以重新拥有了自己的名字,尔后展现出她们不断下坠的生活与与此紧密相连的十九世纪英国伦敦。这些被认定为妓女且毫无办法再为自己辩护的女性被逐渐还原为“女儿、妻子、母亲、姐妹和爱人”,读者得以从不断阅读她们的人生故事这一过程中辨认出与自己或她人的生命历程中相似的地方:受困于既定的结构难以挣脱,沉醉于狡猾且易得的“瘾品”难以自拔。而最大的不同点或许在于,在其为生活苦苦挣扎而不惜暴露自己在极危险的境地时,杀人魔有没有走过她身边。
作者在前五章即本书的大半篇幅中对五位女性及彼时伦敦下层人民生活的描绘相当有力,原本散落在各种只余只言片语的记录,连同五位女性在被发现时身上最后遗留的物品一样在作者的笔下,让曾经远去的她再度复活。彼时女性要面临远比现在严苛得多的生存环境,在离开男性之后,将不得不面对经济上陷入绝境和文化上被斥责为不检点的双重困境,这一牢牢将女性捆绑在男性身边的旧时代枷锁“奖励”每一个甘愿留在男性身边的女性更多活下去的机会,也“惩罚”每一个或主动或被动离开这个系统尝试近乎不可能的自谋生路的女性。不必说今时今日的我们难以理解她们几乎一步踏错便坠入地狱的生活,就连与她们生活在同时代的英国中上阶层的人也无法想象,与他们共同生活在一个城市的人曾经这样生活。
而在阅读和创作书籍时难免有内容的轻重和顺序之分,这也难免会让人在阅读本书的前半部分时生出疑惑:如果说她们的确不是妓女,难道说是妓女就“应当”被这样对待吗?但我想任何读者在读到书末作者笃定而又有力量的这一段追问时,应当都会更明白她为何如此写作的原因:
从19世纪60年代颁布《传染病法》到白教堂谋杀案发生期间,很少有官方机构,包括伦敦警察厅,能够就“妓女”的确切定义及其识别方法达成一致意见。妓女是否只是玛丽·简·凯利这样完全通过性交易获得收人并且自认从事这一行当的女人,还是说“妓女”可以有更宽泛的定义?
妓女是指接受男人请喝酒,然后让男人陪她到寄宿屋,支付床位费,发生性关系并过夜的女人吗?是偶尔在酒馆后巷为男人收费手淫,但不与他们性交的女人吗?是为了三便士而让男人把手伸进她裙子的女人吗? 是在找到洗衣店工作并遇到愿意同居的男人以前,一周两次为钱上床的女人吗?是曾经在妓院工作过,但后来离开妓院成为客人情妇的女人吗?是四处流浪,由于害怕危险和落单而同意与某个男人上床的女人吗?是与追求她并给她买礼物的男孩发生性关系的年轻工厂女工吗?是有着“作风轻浮”的名声,在酒吧里狂欢到深夜的女人吗?是带着三个和不同爹生的孩子,只因某个男人愿意给他们地方住就与之同居的女人吗?
身处两个世纪后的我们心知肚明,尝试回答“某人是不是妓女”的辩白在今时今日依然在反复上演,遑论十九世纪的女性们身处更加令人绝望的境地。而尝试在这一对方设下圈套和规则的“游戏”中即便得以逃脱也不过是惨胜,最多换来一句“哦,原来你不是”,尔后猎人替枪离开,剩下遍体鳞伤且为了自证不惜掀开和展示每一寸伤口的前猎物,和在森林里惶惶不安随时可能成为下一个受害者的其她人。想要彻底打破这一规则,质疑“有罪的受害者当罚”的文化含义和“谁有权来推定他人有罪”是相当必要的,在本书中作者实际上正尝试同时回答并解决这些问题,前半段为她们复写人生,还原历史,结尾处质疑反问既有规则,掷地有声。
凯特·曼恩指出厌女作为父权社会中的一个属性,女性遭遇厌女是因为她们同时是父权世界中的女性且被认定未能符合父权的标准,而“那些被认定不称职的女人──性别理念的叛徒、坏女人和「难以控制」的女人”则更有可能成为厌女症的受害者。在开膛手杰克制造的这些凶案中,我们不难辨认出这些因各种原因而被迫离开原有的男性主导家庭的受害女性的身影,同时也能够察觉到彼时为她们设定的规则如此严苛:你只被容许在一种人生里生活,而一旦你尝试与此有所不同,原先可能庇护你的微弱力量也极有可能抛弃你。
在两百年后回望,我们能够较当时的人更轻易地辨认出女性所遭遇的困难境况,但与此同时与开膛手杰克基底相似的案件仍然发生在我们身边,只不过呈现出更为“现代化”的一面。2014年就读于美国高校加州大学圣巴巴拉分校的男学生艾略特•罗杰自陈因为不满如此完美的自己遭到女性拒绝,而不如自己的男性则能拥有女朋友而宣称自己将屠杀大学里最辣的姐妹会里“每个金发荡妇”,并最终酿成惨剧。我们可以看出这一现代屠杀案与开膛手杰克案中清晰可辨的连结,甚至可以察觉到不同时代对于“好女孩”和“坏女孩”的定义与区分,乃至于附加其上的重度厌女症,并进一步辨认出那个在不同时代隐身其中,尝试为人类中的另一半性别确立标准的大男人形象。
的确,有人会说这两起案件并无太大关联,也会指出“并非所有男人都这样”,开膛手杰克或艾略特•罗杰也许真的是厌女症“患者”,但只不过是男性群体中极为特殊的个体,不能代表更广阔的男性群体。但正如Laurie Penny提出的异议:“好一阵子以来,我们总为极端的厌女者开脱,正如同所有由白人男性所犯下的恐怖主义行为都被原谅、被视为脱轨之举,或视为由随机的疯子──而不是真男人──所犯下的行为,为什么我们要否认这里面存在一个固定模式?”
《生而为女》对这一显而易见却不被承认的“固定模式”的回应是以“不过是妓女”一节指出并拆除一直在我们社会中久久不肯离去的“开膛手杰克”幽灵:我们至今仍然有一整个产业在依托着这个神话制造经济利益,以及我们更不可见的父权制体系正利用着包含这个神话在内的诸多故事塑造着这个世界。
对于前者,即便身处与英国十万八千里的我们也能够在不同的文化作品中与开膛手杰克相遇或重逢,即便作者所提到的那些伦敦的海报、广告和公共汽车上的神秘莫测杀手形象距离我们甚远,但正如本篇书评最开始提到的《贝克街的亡灵》一样,这部连同我在内的诸多观众都如此喜爱的动画电影,正是依托于这样的“神话”来建筑起整个故事,并进一步巩固了这个故事在众多受众心中近乎不可撼动的地位。我们的确可以说一部作品或一个故事不足以完全建构起其在每个独立自由的心灵中的坚实地位,但我们读到的有关开膛手杰克大同小异的故事,难道只有这一个吗?我们被迫接受的那些更多的与此相差无几,但秉持着同样的“圣母/恶魔”划分标准的故事,不也只是这个故事的现代变形而已吗?
而至于后者,现代的我们可以相对轻易地指认出彼时对于女性的不公正对待,那个曾经需要法院严令执行的“不可轻易判定一名独行女性是妓女”的荒谬规定在今日已成为不许提起的定则,但在如此长的拉锯时间里,我们似乎也只以惨胜夺回了一些标准制定上的小小成果,而制定我们自己标准的权力则依然被长久把控在另一性别手中。正如近日爆出的“文化名人”史航多年来连续性骚扰事件,他洋洋得意地将自己利用权力肆意性骚扰的聊天记录公布在自己微博上,声称自己与那些女性处于不同交往关系之中,所谓的性骚扰不过是男女朋友之间正常的“聊骚”。读来只觉得好笑,以及与那些受害者相同的“哑然”,在我们奋斗如此长时间之后,定义什么是交往,什么是聊骚,谁受到伤害,谁应当为此负责的权力依然被牢牢把控在那个不断变形的父权制及其代理手里。
不过正如本书的出现一样,我们在此刻已拥有了以自己的语言重新讲述的能力,并也已经拥有了许多愿意聆听她并支持她的人。在“并不是所有男人都这样”之后,是#YesAllWomen,是“是的,所有女人”。也许我们会觉得“这一场致力于给无声者声音、为无权者赋权的运动”太过艰难,但致力于发声的每个女孩都会坚持聆听,坚持听到“生而为女”的五个女性在不幸过世后由另一位女性接力过而重新书写的故事,坚持听到史航性骚扰事件中受害者小默“你以为来日还是你的时代么”的呐喊。
这样的声音对比起长久以来围绕在开膛手杰克身上的传说与神话来说实在太过稀少与微薄,连同小默的发声对比出占据着既得利益者的沉默更加震耳欲聋,然而这样的声音毕竟是有的。我们不妨借用学者杜赞奇针对民族国家而提出的“复线历史”概念,即所谓传统的线性历史观之外的“bifurcated history”。然而无论是“history”或“histories”都未能摆脱的是同样的性别叙述主体,我们此刻正欢迎并热烈期待的是,无数的herstory与它们的讲述者和聆听者的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