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6日,《厌女》增订本上市了,我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从版权签订、样稿审读再到推广,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因为,这可是东亚最重要的女性主义学者上野千鹤子的里程碑式的作品。它曾被人视为女性主义启蒙之作,也曾被推在舆论场的风口浪尖上。借这本先锋却不独立于世的书,作为编辑,我也想和大家谈谈做书背后的感悟,也想和大家讨论什么是厌女,什么又是女性主义。

《厌女》在日本的出版过程,令我感叹策划编辑嗅觉的敏锐。
《厌女》是日文版编辑有马由起子编辑生涯的第一本书,编这本书时她四十多岁。组稿初衷,是她在上野千鹤子的文章中多次读到“misogyny”(日文中用音译的片假名表示),有马说:“我有一种预感,女性生活困难的根源在于‘厌女症’,它长在我体内,潜伏在母女问题的背后。”遂向上野约稿。
在多日没收到回复,快要放弃这个选题时,上野发来了写作的提纲,并开始在纪伊国屋书店的刊物上连载。“就像过去sexual harassment(性骚扰),domestic violence(家庭暴力),原本在日文中并不存在对应词一样,misogyny(厌女)在日文中也没有相应的词,只能用女性嫌恶来解释。但一旦这个词被讲出来,问题也被指出了。”将女性生存之艰难,变成一个人人都能理解的概念。这就是这本书想要做的事情。“若无概念,啧经验无从表达。”有了概念,读者可以用语言来讲述憋着的困惑。
“厌女”词汇语言的发明,是往前走了一大步。从字面上看,厌女,表明是厌恶女性。但本书并非停留在“厌恶女性”这一字面意义上。上野用了整整十八个章节去向大家阐述“厌女”是结构性问题,它回答了为什么有的男人喜欢女人,却又厌女;女人,明明是女人,为什么也会厌女呢?

可以这样说,《厌女》在日本的出版过程就是一个让“厌女”被看见的过程。她的努力“将女性生存之艰难,变成一个人人都能理解的概念”。中文版《厌女》的出版,正是从日文版《厌女》接过这根接力棒,继续传递“让厌女被看见”这一理念。
近些年,《我的天才女友》《房思琪的初恋乐园》《82年生的金智英》,这些关于女性主义题材书的出版和热议,让我直观地感受到国内的女性主义出版也进入到了热门期。但千万别说,这几年才有女性主义的浪潮,也千万别说国内没有女性主义的历史。国内的女性主义浪潮在险恶的环境中成长,外版女性主义图书的引进,恰恰是延续了国内女性主义浪潮,从公共事件转为图书的领域中。
我还记得上大学时,微博在它的鼎盛期,一场公益运动“我可以骚,但你不可以扰”席卷线上线下;每年的三八妇女节,校园里的横幅暴露出对女性的物化,或者纯洁化(将女孩视为纯洁的圣女,则必然意味着将另一种女人视为肮脏的娼妓,是从女性性价值尺度来对女性分类)——十多年了,那些横幅净化了吗。那些在记忆中依然鲜活的公益活动、名字,始终没有远去。
《厌女》的出版,就是发现“厌女”,让读过的每个人手中都拥有这只捕虫网,去捕捉身为女性才感受到的不悦,去捕捉曾经厌女而不自知的观念。
因此,在新版的封面设计中,我们将封面的书名放到最大,让“厌女”二字清晰醒目,直击人心。同时,我们选择在封面使用粉色,也是希望主动拥抱常识中的“女性气质”。有女孩喜欢说“我不要用粉色,这太少女了”,有男孩喜欢说“我不穿粉色,会被其他人嘲笑的”,这样对颜色的性别偏见,对女性气质的厌弃,其实都是一种厌女。
内封上,我们选择将“厌女”二字经模糊处理,从而画面产生一种朦胧感。这就像我们对生活中“厌女”行为的感受,模模糊糊、不清晰。但读者在读完这本书后,会对“厌女”的概念变得越来越清晰。因此当你合上书后会在内封的封底看到一行小字:“厌女”将越来越清晰可见。

我们所做的一切,简而言之,就是希望“让厌女被看见”。
上野老师就是如此呼吁我们,去注意到身边的厌女症,去注意到自身的厌女症:“超越厌女症有两条路径。一条是女人的路径,一条是男人的路径。
关于前一条路径,我要对一个广泛流通的误解作出解释,即‘女性主义者是厌女症患者’之说。对于此说,我们点头称是即可,没有任何否定的理由。原因之一,生于长于这个厌女症的社会,不被厌女症浸染的女人,恐怕不存在。原因之二,女性主义者就是自觉意识到自身的厌女症而决意与之斗争的人。”
《厌女》增订本上市当月,出版圈内爆出出版公司一页创始人范新性侵未遂、史航性骚扰惯犯、先锋书店行销人员性骚扰等检举文。在性骚扰受害者保护机制不完善的情况下,匿名或实名检举成了“制裁”性骚扰加害者的广场。
这些检举文有个共同点,即这些曝光事件都发生在几年前。几年之间,事态的确在改变。从前,女性遭遇了性骚扰,或许就默默地离开职场。而现在,年轻的女孩站出来,她们不再沉默。受害者在多年后,能够铁了心地站出来;以及,更可见的变化是,舆论和她们站在一起。这都是对“上野千鹤子们”一次又一次呼声的回响。此次的《厌女》增订本新增了《诸君,勿污晚节!——性骚扰问题,实质何在?》《“别扭女子”的厌女症》两个篇章,提出“性骚扰是工伤”,“性骚扰加害者的行为,并非由于性欲,而是由于厌女症”等事实。
这些近来发生在我身边的桩桩件件,都无时无刻不提醒着我,《厌女》的出版,除了让“厌女”清晰可见,也让“女性主义”可见。上野在2018年的作者后记中提到:《厌女》的书名、目录中均未提到“女性主义”一词(虽然有绝大部分日本读者因为上野才知道feminism一词),这让对“女性主义”有抵触感的读者,也能打开书来。
而在2023年的中文版新增的作者序中,上野观察到了令人振奋的现象:“2017年,我访问中国时,在上海看到有女性身穿印有‘We should all be feminists’(我们都应该成为女性主义者)标语的T恤衫。曾几何时,女性在表达自己的意见时不得不前置一句‘I am not a feminist, but…’(我不是女性主义者,但……)作为开场白,但现在,她们已经毫不犹豫地自称是女性主义者了,不再遮掩。”

能观察到这种正面的反馈,也是支持女性主义浪潮继续涌动下去的动力吧。我们从来不呼吁所有人都自称“女性主义者”,但是也从来不着急与“女性主义者”划清界限,不介意这个词所承载的复杂性。我觉得就是一种支持与践行,语言影响思维,对用词的谨慎,也包括此事吧。
因此,若要我将本书概括为一句话,则我会说:“女性主义者就是意识到厌女症而决意与之斗争的人。”这也是封面上最大的一行文案。让“女性主义”“女性主义者”可见,不参与对其的恐惧。
《厌女》的出版,也正是读客女性主义文库的开始。在2023年,我们将借由出版女作家的非虚构作品,来探讨女性的处境。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女性只是被创作的对象,她们的形象充满了标签。而女性文库将会将视线瞄准作为创造主体的女性,通过她们的作品去梳理和展现女性主义发展历史,让女性启发女性。

在今年6月,女性文库会首次引进上野千鹤子的另一重磅作品《女性生存战争》——还记得2019年4月,上野千鹤子在东京大学开学典礼上的致辞吗,其理论根源和分析就在这本书中;也是日本多所高校开设女性专题讲座中的教材。
女性生存为什么这么难?因为隐性歧视无处不在。从数据看,日本家庭更爱生女儿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女性地位的提高,而是因为在少子化、老龄化的背景下,女儿的照顾优势凸显了出来,日本家庭更愿意让女儿照顾而非儿媳。此类的例子比比皆是。上野在书中提到:“我认为对于女性来说,劳动问题和雇佣问题无疑是这个时代最深刻的问题,本书因而聚焦于此。”
今年年底会有同样来自日本的清水晶子的普及作品《女性主义是什么》,在全球历史中梳理女性主义的发展路径。
正如我在上文中所提到的,女性主义浪潮在国内有其历史,这样的历史在十多年前便影响着年轻的我们。在过去十年间里,读客作为一个关注自我成长的出版公司,一直在持续关注女性主义浪潮的变化。我们曾探讨的主题包括女性友谊、刻板印象、物化、身体、自我成长等。我们曾出版《使女的故事》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的多部小说《猫眼》《石床垫》《神谕女士》《好骨头》《黑暗中的谋杀》,也出版了英国文学泰斗A.S.拜厄特的“女性成长四部曲”,还曾策划了“男性的局限在于看不见女性的价值”的对谈活动,重新理解《鄙视》的经典文本……
我们在这些真实可见的出版物中,编织复杂多样的信息,构建一个开放的场域,就是想让大家知道,女性力量不再是隐形的,而是“可见”的。因为对“问题”暴露,才能启发更多的问题,才能成为联结既有经验和未来世界的精神路径。
那些铿锵有力的发声,那些沉默于历史中的女性创作者的群像,她们存在于此,不应该被淹没。
有人在书写,就应该被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