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豆友1997 2025-03-10 08:10:02

草叶

不出意外的话,金草叶会成为我未来几年最喜欢的科幻作家,没有前缀女男。金草叶的灵气如此蓬勃,以至于我每次阅读她的故事总会被惊喜冲击。她的名字译名也很妙,草叶草叶,大自然中最平凡也最频繁的顽强生物,甚至和她所写的故事、她的专业也有所呼应,如此坚韧的草叶。很长一段时间我对韩国文坛的印象都是没有印象,我甚至不认为这个国家有文学可言,但女作家们却给了我不止一次的惊喜,女本位故事太少了,而我仅仅读过的几本中竟然大多都来自东亚,还真是有点不可思议。
上一个我喜爱的韩国女作家还是金爱烂。我每每读这两位作家的书时,鲜活蓬勃的灵气总是爆炸在我面前,但不同的是,金爱烂的灵气来源于她的文字,金草叶的灵气则来源于她的故事,这是我认为她们不同的地方。如果说金爱烂是夜晚湖泊闪烁的粼粼微光,那金草叶则是水面中的月亮本身。没有比较,我都很喜欢。
和与刘慈欣为代表的男作家们所书写的科幻作品相比,金草叶的作品从不过分着眼于宏大叙事,温情的笔触与着眼于人文的故事是我最爱她的地方。借用我在我在她的另一本作品——如果我们无法以光速前行里的一句书评,完美概括我阅读她的书籍时最大的感受:只有女作家能写出这种泡在羊水里的温情科幻。
故事以一种名为【落尘】的微小粒子所引发的末日为背景,双线并行,一条线是落尘时期一对姐妹阿玛拉与娜欧蜜寻找到的庇护所普林姆村为背景,另一条线以落尘时期结束后的和平时代生态研究员亚荣的视角讲述。两条线中都有一个重要人物,也是我认为的本书真正的主角智秀(亚荣的回忆里智秀的名字是熙秀)。
最令我回味也是久久无法忘怀的是智秀与芮秋间微妙的情感。智秀是机器维修员,芮秋则是热爱植物而机体里有机体含量只有百分之三十的改造人。第一次相见是智秀为芮秋维修她的机械手臂,“当两人的目光交错时,她产生了一种异常的感觉,就像胃在翻搅,有人在抓挠自己的肚子似的,感觉很陌生。”智秀这样想着。
第二次相见已是落尘降临后的世界末日,智秀与芮秋达成了协议,智秀为芮秋维修机体,芮秋为智秀提供落尘分解剂维持生命。渐渐地,两人的交易竟创造出一个末日时的临时庇护所——普林姆村。
在某种意义上,我认为普林姆村象征着一个乌托邦,一个只有女性存在的乌托邦。
我想智秀在目睹了末日时人类的丑态后,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厌世了,她想:“人类这种生物,没有需要延续的价值。”
与芮秋相遇后的智秀,总是默默观察着芮秋,“就算她说自己对智秀不怎么感兴趣,但只要她活着一天,就会需要智秀,这带给智秀一种微妙的满足感。”
我真的很喜欢两人相处时的氛围和末日之下彼此都离不开对方的微妙关系,智秀总是满足于芮秋无法离开她的这一事实,“芮秋需要智秀,芮秋是一切都必须仰赖智秀的改造人。直到不久前,这都是智秀放在心中发酵的想望。她总会如此想像,内心萌生奇妙的胜利感、满足感,以及难以言喻的异样悸动。芮秋无法摆脱智秀,直到世界走向尽头的那天,她都需要智秀。”
并不是只有智秀如此关注着芮秋,即使身为改造人,在智秀做了那一场在后来是她们关系破裂的手术之前,芮秋就已经对她有着特殊的情感了。芮秋总是在村子尽头山坡的温室里研究她最爱的植物,时不时也会研发出能在落尘环境下繁殖的的作物。在某一天,芮秋研发了能在落尘环境下生长的咖啡豆,只是因为:「还有,感觉智秀妳很想要这种东西,所以我就做出来了,但不能种在森林里。就算没有它,普林姆村现在不也过得好好的吗?我只是想让妳亲眼看看有这种植物罢了。」
芮秋最后创造出了能结束落尘末日的植物,也是本书的灵魂线索——莫斯瓦纳,伴随而来的是不必要也没有任何用处的突变,莫斯瓦纳会产生蓝光微尘,这些蓝光并没有任何作用。
在智秀说着:「不过还是很美呢」时,芮秋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除了很美之外毫无任何作用的,但最后还是没有被移除的蓝光,智秀晚年作为熙秀时,总在“杂乱”的花园后庭里静坐着,被这蓝光浮尘包裹,那时的她在回忆什么呢,是芮秋吗,还是普林姆村的大家呢,也许都有吧,正是在花园里怀念时,熙秀邂逅亚荣,一个因为她长大以后成为落尘生态学家的小女孩。
在某次为芮秋调整大脑的手术中,智秀打开了那个情感开关,而芮秋并不知晓,正式成了她们后来决裂的导火索。做完手术以后,芮秋曾认真地对智秀说:有发生情感变化——感觉被你吸引。
智秀也许是讨厌着这个世界的,但却并不想让它毁灭,因此和芮秋间的矛盾越来越重,直到最后发现真相,芮秋对她说谎隐瞒不想交出能在村子外面繁殖的莫斯瓦纳的原因是:
「只要我把改良品种交给妳,普林姆村就会瓦解吧?大家都会离开,这间温室也无法维持下去是吧?那我们就再也无法留在这里,迟早妳也会离我而去对吧?毕竟在外面的世界,妳不是唯一的维修人员,所以……不把改良品种交给妳,是我唯一的选项。」
是不想让她离开,不想让两人分开。
摘抄两段原文,这部分实在太精彩了:
看到芮秋痛苦扭曲的表情,以及回想起不久前她所说的「情感上受吸引」,智秀明白了真正的症结点是什么,明白何以先前她百般哀求,却依然无法将植物带到森林外头种植,以及芮秋明知真相却刻意隐瞒的原因。
芮秋不愿见到村子瓦解,不是因为把它当成了自己的实验室,而是希望藉此将智秀留在自己身边,但不是以维修人员的身分。
而且,芮秋的内在动机与混淆的情感,全都是智秀造成的。芮秋一开始并未想要拥有智秀,是在智秀刻意引导下造成的。先前智秀一直在回避面对这件事,但现在不能不面对了。虽然智秀过去一直开不了这个口,但她明白,此时此刻自己必须据实以告。
「芮秋,妳对我的情感、受我吸引,以及无法形容的心意……」
智秀怀着沉重的心情开口。
「那些都不是真的,而是被诱导、被塑造出来的心意。这……全是我的错,是我太过贪心。」
芮秋的视线在游移。事到如今,该怎么挽回呢?
「我替妳的机器大脑移除有机体时,调整了情感模式,好让妳对我产生好感……」
智秀希望赢得芮秋的好感,想看到她的目光长久驻留在自己身上,也渴望她能温柔地对待自己。智秀无法解释这是什么样的心情,当初又为什么会如此盼望。如今只能说,智秀闯下了祸,并造成了眼前的结果。芮秋的表情越来越僵,直到智秀把话说完之前,她没有再说任何只字片语,温室的空气彷佛突然冻结了。

「是啊,一开始妳就把我当成机器玩具,是我误会了。我还以为妳是尊重我的,至少是把我当成人看待,可是并非如此。」
智秀想开口澄清,说不是这样的,想诉说自己曾对芮秋有过的种种心情,想诉说过去在任何时刻都无法形之于外,也不敢贸然将其落实,可是却分明存在的真心……
但智秀介入了芮秋的情感机制,导致她无法区分真心与谎言、原本的心意与被形塑的心意,芮秋因此无法判断自己真正的想法,也无法肯定智秀的私欲没有投射其中。
「我知道妳不可能原谅我,但我发誓,只要妳开口,我会跟着妳到天涯海角。我不是要妳让我待在妳身边,而是我愿意为妳做任何事,只要这能稍微弥补我的过错……」
芮秋瞪着智秀冷笑:
「为我做任何事?」
那眼神中蕴含着毫无遮掩的憎恶,智秀感觉自己的心脏彷佛被狠狠扔到地上,煎熬不已。
「我现在只想要一件事。」
芮秋以快哭出来的表情说:
「我会交出妳费尽心思想得到的东西,但妳得离开我,而且永远不要回来。」

最后入侵者攻入普林姆村,芮秋一把火烧了她的温室,智秀匆忙地把芮秋改良过的植物种子们分发给大家,两人就此诀别。
“智秀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她欺瞒了芮秋,从头到尾都没能传达自己的真心。噙着蓝光的浮尘在高温热气中飞舞,这是芮秋一手创造的植物留下的残骸,如今智秀拥有的,就只有这些浮尘了。”
“智秀最后一次低声呼唤芮秋的名字,但答案已经无处可寻。”

寻找到智秀最后栖身之处的亚荣,只拿到了智秀的记忆晶片,晶片的密码是——芮秋。

本书能写的女性羁绊与女性情感实在太多,除了智秀与芮秋间的羁绊以外,还有阿玛拉与娜欧蜜的姊妹情、普林姆村的大家、熙秀与亚荣、智秀与娜欧蜜,甚至还有亚荣研究所里的同事们…
普林姆村的大家分散后也没有遗忘对彼此的约定——要把芮秋的植物种在世界各地,然后,拯救地球。
阅读金草叶的书最舒适的点是她永远会把女性设置成第一性,男性角色约等于没有,有也是跑龙套类型,对我非常友好。
并且金草叶对以刘慈欣为代表的男性最大的嘲讽是,在他们为宏大叙事与老生常谈的物理定律高潮时,金草叶用来拯救末日的,是植物。无法表述当我体会到莫斯瓦纳作为“救世主”时的心情,这样一种为人类所忽视的杂草,被人类永恒忽视的植物,却是世界的救世主,好奇妙。
很久以前的我会扫射所有人类,但现在只想扫射某种特定的染色体,就像智秀说的一样:「我也在某一瞬间领悟了,应该让讨厌的家伙完蛋就好,世界根本没有必要灭亡。从那时开始,我下定决心要活很久很久,绝对不要完蛋,但一定要看到讨厌的家伙下场凄惨的模样。」
啊,这也是她讨厌这个世界却还是执意向芮秋讨要能在森林以外繁殖的植物种子的原因。
最后向世界公布救世主真相的亚荣与芮秋相遇了。

「落尘终结后,那些事也都变得无关紧要。我心想,是时候放下我唯一念念不忘的植物了,如今就算没了我,植物也能占领地球,想去哪就去哪。因此,现在就算关掉我身上的电源,被埋在废铁堆也无妨了。后来,就在我寻找死亡的适当地点时,突然有了这样的念头。要是我就这么了结人生,过去那些混乱的心情与情感会到哪儿去呢?我对智秀的情感是被诱导出来的,还是打从一开始就存在?如果是被引导的,为何经过几十年,为何离开温室那么久了,这份心情依然没有被抹去?一想到这里,我就怒火中烧,没办法就这么死去。」
「所以您就去了海月吗?」
「想要再次找到智秀的念头,是经历那种混乱后又过了许久,才做的决定。」
芮秋说话时,嘴角挂了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

「我有很长的时间一直惦记着她。智秀真的擅自对我的大脑做出了那种行为吗?或者只是随口胡诌的?假如那些话都是真的,这件事又有那么严重吗?那种心情究竟是什么时候、从哪里萌芽的?我一再回想和智秀间的对话,想了又想,然后再次陷入绝望。经过如此漫长的时间,我都无法忘记她的话……我的情感本身应该是真实的吧?」
芮秋稍作停顿,接着继续说了下去。
「后来,我想起自己有件事其实欺骗了智秀。」
「那是什么呢?」
「智秀在温室发现我时,我已经死了。虽然智秀始终怀疑我是自杀,但后来接受了我是自己决定要沉睡数年的说法。但事实上,我确实是选择了死亡。因为我知道,只要我关闭电源,温室里满满的落尘就会导致我无法起死回生。智秀的出现,是一场我事先没料想到的意外。」
「可是……您后来没有再次选择死亡,不是吗?为了让植物生长,还与智秀小姐进行交易。」
芮秋点了点头。
「没错,那比较像是藉口。当智秀救活我时,我对她产生了好奇心,这才是真正的理由。我原本打算再次寻死,可是却突然好奇起智秀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禁在意起她。明明她也没有半点想拯救人类的念头,甚至还希望世界干脆就这么灭亡算了,可是却要求我成为救世主。她的厚脸皮勾起了我的兴趣,让我想好好观察她。仔细想想,或许我的好奇心,还有智秀对我怀抱的情感,在本质上是相似的。或许我们一辈子都在好奇彼此的内心,最后却无疾而终。」
亚荣蓦然觉得,芮秋的眼神与自己儿时在庭园看到的智秀眼神相似。那目光蕴含的情感错综复杂,是由懊悔与怀念交织而成,却又无法断言其中只有痛苦的情感。或许是生命的某个瞬间支撑住她的一生,让她得以活下来,但同时疼痛也如影随形。

好哀伤的情感,我却,好喜欢。

金草叶在后记里写:
我不禁思索起这个我们已然介入太深以致无法挽回,然而往后依然必须在此活下去的地球,以及即便无法再去爱这世界,最终仍决心要重建一切的人类。
或许,我是想书写关于这种心情的故事吧。

好细腻的情感,果然是独属于女作家的情感与触感。
这样一个细腻的故事,令我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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