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幸穿越到1644年的明朝，你会是谁？中国又是什么情景？
你大概率不是改朝换代的皇帝，也不是叱咤风云的将领，而是一个平头百姓，顶多是明军或农民军里的一个小兵。
曾经幅员辽阔、经济发达的明帝国，在鼠疫、旱灾、饥荒和战乱的轮番蹂躏下，满目疮痍。从河北到河南，从山西到山东，从湖北到江西，幸存者留下这样的记录：“一望极目，田地荒凉”， “比年以来，烽烟不靖赤地千里，由畿南以及山东，比比皆然”。
关于明清易代原因的探究，早年已经有人总结出王朝腐败、农民战争、民族征服等内外部因素，这些年随着全球史、生态史、医学史的兴起，又多了世界性经济危机、小冰期、大瘟疫等解释。
刚开始拿到张明扬老师《入关》书稿的时候，我并未抱太大期待，因为写明清易代的书实在太多了，估计可以装满一个图书馆，还能有什么新意呢？
压死帝国的第一张骨牌
如果说明朝灭亡的第一原因是朝政腐败，文武官员内斗，这当然是一个万能解释，但大明王朝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怎么到明末就突然坍塌了？
《入关》没有从明廷内部政争入手，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明朝的外部环境，特别是重要的藩属国——朝鲜。
1592年，日本关白丰臣秀吉借口“假道入唐”，派十多万大军入侵朝鲜，在短短两个月内便攻下平壤，兵锋直指辽东。
明廷察觉到日军的侵华野心，又基于宗主国的保护义务，于是动员海内精兵驰援朝鲜，前后两次用兵，苦战七年，终于击退日军。但自身付出极大代价，数万人阵亡，耗费白银两千六百万两，为“万历三大征”之最。
经此一战，明廷损失惨重，承担兵马转运的辽东也动荡不安，给本为建州女真一部的努尔哈赤崛起留下了权力真空。
在万历朝鲜之役爆发之初，嗅觉敏锐的努尔哈赤提出要率领所部“马兵三四万、步兵四五万”，帮助明廷和朝鲜击退日军。此时努尔哈赤实力尚弱，和明朝处在蜜月期，大约也是想立下战功，趁机捞点好处。
明廷乐见其成，但朝鲜却不答应了。一方面朝鲜和女真是世仇，曾多次出兵征讨，生怕对方包藏祸心，反戈一击。另一方面朝鲜的“小中华”思想根深蒂固，让夷狄来救，不行，我只要明朝爸爸来救。
在朝鲜的强烈抗拒下，努尔哈赤出兵未成，但他后面依然会在战场上遇见朝鲜人。
1618年，努尔哈赤借口“七大恨”，正式起兵对抗明朝。第二年的萨尔浒之战，八旗军击破明廷围剿的三路大军，逼降随明军出征的朝鲜军队一万八千人。
1627年，皇太极即位后的第一个目标就是朝鲜，派遣四大贝勒之一的阿敏率军三万强攻朝鲜，迫使朝鲜达成和约，并重创明朝擅长袭扰游击的东江军势力。
1636年，皇太极称帝后不久，便决定亲征朝鲜，将朝鲜君臣围困在南汉山城四十七天，最终逼其无条件投降。双方合兵攻陷皮岛，最后的东江军岛帅沈世魁兵败殉国。
从外部战略环境来看，“朝鲜由明朝的封贡体系转入清朝的东北亚霸权体系”，明朝一步步失去了最可靠的战略伙伴，彻底孤立，而“清朝的战略处境由被明朝、蒙古和朝鲜三面包围，反客为主为三面合围明朝”。
除了朝鲜，《入关》也用了不少笔墨叙写后金收服蒙古的过程。在东北亚的霸权争夺中，明朝、后金、蒙古、朝鲜和日本的五方博弈，环环相扣，有来有回，而后金笑到了最后。
后金为翦除明朝羽翼，曾两次发兵朝鲜，彻底压服明朝最核心的盟友。制图：地球知识局
反噬大明的杀器
战争，毕竟是军队与武器的较量。大部分讲明亡清兴的图书，一般重点关注的是女真八旗军的创立，顶多加一个蒙古八旗，汉军八旗基本一带而过，武器战法也多强调满洲的骑射之精。
但《入关》中的一大主角是汉军八旗及红夷大炮（后满洲为避讳改名为红衣大炮）。
努尔哈赤起兵反明之初，主要凭借女真八旗，其骑兵与步兵均极为精锐，战必胜，攻必取，逼得几任辽东经略或下野解职，或传首九边。关外再无对手。
正月二十三日，八旗军兵临宁远。城下是拥兵六万、纵横疆场、六十八岁的努尔哈赤，城上是麾下不足两万、初历战阵、四十三岁的袁崇焕，看起来，这一战并没有什么悬念。
但最后的结果众所周知，一生未尝败绩的努尔哈赤损兵折将，狼狈退去。
《入关》总结道，此次大捷的幕后功臣有三：十一门红夷大炮；火器战术更新；取法于西式筑城新法的宁远坚城。
大明虽无野战之力，但总算凭借坚城大炮，以及新编练的关宁铁骑苟住一波。
皇太极见宁锦防线无法突破，便选择绕道蒙古，破墙入塞，其间终于意识到红夷大炮的作用，并且从守城明军那里缴获一门大炮，后来又募人仿造第一批四十门，组建女真第一支炮兵部队——“乌真超哈”，这也是八旗汉军的起源。
这就是《入关》浓墨重彩所写的一章，从西洋引进、耗费无数人力和银两的明朝炮兵部队，竟然发动一场绝望的叛乱，最后投向了女真人。这就是被许多同类书一笔带过的“吴桥兵变”。
简单地说，这是由一只鸡引发的兵变。从皮岛败退而来的孔有德和耿仲明，皆为毛文龙部下，转投登莱巡抚孙元化，后被朝廷调往辽东大凌河前线。这支部队行军路上，天寒地冻，缺衣少食，一名士兵偷了当地望族王家的一只鸡。被告发后，孔有德重刑伺候，引发士兵哗变，胁迫孔有德叛乱，反而攻占了登州，俘获孙元化。
兵变被平息后，孔、耿率领残部辗转几处，最后归降了后金，带来了皇太极急需的水师和火炮。
孔、耿这支部队可是接受晚明第一火器专家孙元化亲自调教的炮兵精锐，随军也有铸炮工匠，就这么转手送给了后金，成就“全球最大的专业炮兵部队之一”。
而孙元化则被解送北京，被处死刑，他的老师徐光启从此也心灰意冷，孙元化后人将制炮练兵秘籍等视为不祥之物，予以烧毁，也再无其他官员敢言军事改革，西法党自此淡出明朝军界。
明末孙元化兵书《西法神机》中记录的红夷大炮，已融入先进的数理知识。
红衣大炮是一种十六世纪欧洲制造的加农炮，此为清军改良后的红衣大炮复原图。
从抵抗者到带路党
在明清易代的交锋中，主角一般是双方领袖和主帅，配角是前方厮杀的将士。在《入关》里，镜头完全调转过来，对准了明末一群左右摇摆的边缘人——辽人及辽东军功集团。
这群人有三个特点：以汉族为主体，多民族杂居，和中原王朝若即若离；在苦寒的环境和激烈的边境战争中，锤炼了彪悍的战斗力；被明朝和内地汉人防备和歧视，内部形成了“我东人”的强烈认同感。
自辽东军兴以来，以李成梁家族为主体的“李家军”迅速瓦解，辽人大多叛离，要么投入后金阵营，要么沦为难民，四处流浪。
努尔哈赤最初也是以招抚辽人为主，但后期随着基本占领辽东全境，自觉不再有统战需要，便实行民族压迫政策，大量辽人投奔皮岛，成为东江军主力。
孙承宗和袁崇焕适时以“以辽人守辽土，以辽土养辽人”的本地化战略，吸纳和整合辽人势力，在宁远之战以及后来的防御战中取得阶段性成果。
但随着皇太极多次入塞，并兵临北京城下，袁崇焕被崇祯逮捕下狱，京城谣言女真人与关宁军内外勾结，欲攻取都城。崇焕手下以祖大寿为代表的“祖家将”和“祖家军”惊惧之下，几乎哗变。
二十日，二十七日，沙窝、左安等门，两战两捷。城上万目共见，何敢言功？露宿城壕者半月，何敢言苦？岂料城上之人，声声口口只说辽将、辽人都是奸细，谁调你来？故意丢砖打死谢友才、李朝江、沈京玉三人，无门控诉；选锋出城，砍死刘成、田汝洪、刘友贵、孙得复、张士功、张友明六人，不敢回手。彰义门将拔夜拿去，都做奸细杀了，左安门拿进拨夜高，索银四十六两才放。
祖大寿出关后，后被老母亲及老上级孙承宗劝回。第二年，被关押九个半月的袁崇焕被崇祯凌迟处死，接下来几年祖大寿被崇祯几次下诏召见，他都托词军务在身，明亡前再也没有进过北京城。
1631年八月，皇太极兵临大凌河要塞，祖大寿所率守军仅有一万四千人，坚守三个月，粮食消耗殆尽后，先杀马，后杀民及老兵以食。祖大寿被迫出降后金，皇太极以御服黑狐帽、貂裘、雕鞍、白马相赠，约定劝降锦州。但祖大寿带领少数亲兵一去不返，回到明朝阵营，多次击败后金军。
十年后的1641年，皇太极举全国之兵，师围锦州，与洪承畴为首的十三万援军决战，破之。祖大寿在锦州坚持年余，粮尽援绝，再次降清。
祖大寿的两次降清，不仅彻底断送了“族党甚强”的祖家将和祖家军，而且最终熄灭了辽人投效大明之心。他们从坚决的抵抗者，最后变为清军的带路党。
辽人是游荡在辽东的幽灵，他们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他们的自我认同与尊严在明清鼎革中被击为齑粉，在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不期然间，“进化”成了大时代的投机者。
祖大寿墓八方石宝顶、二柱门浮雕麒麟墙、石五供和琉璃花门。皇家安大略博物馆 藏
辽宁兴城祖大寿墓石像生、石五供和石碑残块，辽宁兴城文庙 藏。选自梅村、郝春阳《说不尽的祖大寿》
尾声
在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静静地矗立着一座高官的墓葬，整座墓葬计有：八方石宝顶、琉璃花门、石五供各一件，二柱门、石翁仲和石骆驼各一对等，总重量达一百五十吨。据说，这就是祖大寿的墓园构件，民国初年被文物贩子运到天津装船，已流落异国他乡一百多年。
也有人考证，北京的永泰庄并非祖大寿最后埋葬地，这里只是他的家族墓园，他本人死后迁葬老家宁远，今辽宁兴城。1974年，祖家墓地被兴城镇公社平毁，“墓地石像生用重锤砸碎，神道碑和龟趺用火药炸毁，随后运往西河铁路桥附近，并用推土机推入河中”。
《入关》无意对明清易代做整全性的解释，而是跳出中原看边缘，突出技术进步的作用，写下一群边缘人在大时代的故事。
他们品尝过最深刻的绝望，也创造过绝地反击的奇迹。他们是全球最先进火炮技术的操盘手，被利用，也被防备。他们的家园毁于一旦，入关后又成为无数明朝百姓的噩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