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库的这本《入关》是启下之作,为后面秋原老师71万字的《地虎噬天王》做准备。
作者张明扬先生是编辑出生,曾任《东方早报·上海书评》主编,澎湃新闻思想中心总监,梨视频副总编辑,自2015年起著书多部,都是有关历史方面的作品,从宏观到微观,从大的事件人物到小的技术细节,作者皆有论述,尤其最近两年,一部唐朝的《弃长安》,一部明朝的《入关》,皆为历史事件的具体论述。

明朝被清朝取代,相关历史著作犹如繁星,《入关》里,张明扬先生独具特色的把焦点集中在“辽人”(“我东人”)身上,以一种全新的视角把我们拉回到明朝的那个时代,反思为何1亿人口的明朝会被不足百万的清(后金)击败。
下面是对书中一些观点的笔记。



《入关》向我们展现了明清的趋势变化一共经历三个时期,明劣势期,转折上升期和清强势期,正如作者张明扬所言,导致时期发生转变的原因是人和器。
从人上看,辽人、朝鲜和蒙古是明清反复争夺的对象(清再加一个对汉人的争夺),其中辽人是关键:
辽人的主体是汉族,跟明朝具有极深的渊源,可是辽东军功集团在后金和明朝之间摇摆不定,努尔哈赤刚开始对辽人采取怀柔策略,恰是熊廷弼贬低、不信任辽人阶段,明朝处于劣势期,处处挨打,处处叛变;
之后努尔哈赤改为“女真优先”,贬低辽人和汉人,这是一个关键节点,这种政策导致辽人李永芳被罢免、汉人刘兴祚叛变,这时恰逢孙承宗和袁崇焕的“以辽人守辽土,以辽土养辽人”,双方此消彼长,结果清朝进攻遭遇挫折;
再后皇太极,皇太极也在攻宁锦防线时遭遇挫折,但是皇太极是个具有战略眼光的战略家,他的视线从宁锦防线转化为整个东北亚,成功实现满蒙一体、剪除朝鲜等一系列战略目标,瓦解了反后金联盟,同时调整政策,重新对辽人采取怀柔策略,例如祖大寿降清,皇太极行最隆重的抱见礼,对祖大寿叛后二次投降,仍然重用之等。
皇太极突破喜峰口是整个明清战争的又一转折点,一来对明朝已经疲弱的经济进行掠夺,两边经济实力此消彼长,二来成功引发汉人与辽人的隔阂和对抗,明朝对辽人出现信任危机,事件点就是辽人心中威望最高的袁崇焕被下狱和凌迟处死,这导致整个辽东军功集团彻底离心离德,宁锦防线被攻破也就成了时间问题。
在对待蒙古和朝鲜的问题上,明朝明显处于下风:
后金与蒙古在文化体系上联系较深,且蒙古与明朝在以往历史上为宿仇,因此蒙古作为后金重点拉拢的对象,后金采用“满蒙一体”为核心的战略方针,通过联姻、封爵等措施拉拢分化蒙古部落,同时对一部分不配合的蒙古部落采取强硬措施,比如打击林丹汗和代善等,但总体而言还是以“满蒙一体”为主,例如后金在征服林丹汗后,将林丹汗的两位遗孀嫁给了皇太极,皇太极将十二岁的二女儿嫁给了额哲(P222)。
明朝始终没能摆脱与蒙古在历史上的束缚,对蒙古各部落的情况也是不甚了了,因此只是采用给钱这种单一方式,例如袁应泰接收蒙古难民,却遭遇国内严厉指责,认为其放蒙古奸细入内(P71),后期明朝国内颓废,无法满足欲望越来越大的林丹汗,结果遭致林丹汗与明朝军队作战的被动局面,因此,明朝对蒙古的延揽最终失败。
由于后金最终笼络了蒙古,皇太极才能够得到蒙古的向导引导,绕过宁锦防线,从蒙古控制的地域通过,数次通过喜峰口,掠夺明朝北部的大量财富,其军队在明朝土地烧杀抢掠,如入无人之境,导致明朝和清(后金)的整体国力此消彼长,在某种程度上,清已经超过了明。

朝鲜方面,明朝和朝鲜的联军击退日本侵略后,朝鲜和明朝一直走得很近,后金想要破除盟友关系,不用兵是很难解决的。刚开始看到后金的崛起时,朝鲜海昏侯一直和明朝若即若离,这其实有点背信弃义的感觉,也许海昏侯看到了后金的军事力量,所以用这种做法有效缓解了后金对朝鲜的敌意,避免战火烧身,通过拖延时间完成军事准备,实现了自身利益最大化。
但是随着后金不断强大的军事力量,朝鲜威胁后金的背后是一直存在的,而且朝鲜明里暗里仍在大力支持担任打游击的以辽人为核心的毛文龙的东江军,所以无论从针对辽人的争夺、消除背后的隐患还是剪除明朝羽翼的战略角度看,朝鲜很难逃得了清朝的攻击,所以当海昏侯被废,朝鲜重新回归为明朝盟军时,朝鲜被攻击的时间表也就被确定下来了,在遭遇宁远和宁锦之败后,后金需要找到新的突破口,朝鲜因此成为首个被清除的对象,从这点看,皇太极的战略水准是非常高的。可惜的是,朝鲜的军队如同明朝军队一样不堪一击,海昏侯的准备功亏一篑,因此在对朝鲜的两次决定性的入侵后,朝鲜最终背弃明朝,协助后金攻陷了皮岛,彻底摧毁了对后金有威胁的东江军。
1615年,努尔哈赤建立满洲八旗,1635年,皇太极建立蒙古八旗,1642年,汉军八旗编制完成,至此,明朝羽翼尽皆被剪,主要军事力量已然消弭,攻明同盟的建立,也就确立了明朝覆灭的趋势已成必然。
清朝刚开始并没有太过重视火器的运用,尤其是葡萄牙的红夷大炮,导致进攻受挫,如果明朝这时能大量仿制红夷大炮,并逐渐从防守战转为野战,明清战局可能因此改写,至少明朝不会崩溃的那么快。
吴桥兵变成为明朝失败趋势无法改变的导火索,自袁崇焕被传为后金奸细后,疑辽、排辽情绪四海鼎沸,孔有德所部支援登州时,吴桥县民皆闭门罢市拒做辽人生意,仅仅因士卒偷鸡导致军士哗变,最终导致本来作为明朝核心力量的葡萄牙籍军事顾问及火炮匠人悉数归皇太极所有,大大提升了清军的红衣大炮的仿制能力及射击能力,反观明朝,引入葡萄牙籍军事顾问、打造火器营的孙元化被斩首,明朝在火器之争上彻底失败。
因此,火器之争的背后其实是另一个层面的辽人之争,虽然明清两方都极为重视火炮的应用,结果却是火炮最终成为清朝彻底击溃明朝宁锦防线及军队的利器。
明朝覆灭,个人认为有几个原因:
一是盲目自大。在杨镐启动萨尔浒之战之前,抚顺仅一个时辰被攻破,1万多人的援军在整备防守的情况下被后金杀的只余十之一二,后金仅战死数人,可以说,明军在萨尔浒之战前,对后金的势力可谓一无所知,甚至抱有傲慢轻敌的无知,这说明明朝中枢对后金、朝鲜、蒙古甚至是辽人了解甚少,总是以天朝上国自居,不能正视明朝野战和防守战的脆弱,更不能正视清军的军事力量其实已经强于明朝这一基本事实。
相对而言,边关守将眼见为实,清楚实际情况,从熊廷弼开始,守将能正视对方军事实力,采取固守战略,这导致中枢的决策经常和边关守将的决策相背离,导致杨镐、袁应泰、洪承畴等一系列军事力量要不被清军在野战轻易击溃,要不在守城战里应外合为攻破,主将指挥损失殆尽,兵力武器次次尽没,部队缺少经验积累的可能。
明朝从局部军力的劣势逐步转换为整体军力的劣势,从军事方面的劣势逐步转换为整个国力的劣势,直至最后陈新甲议和时,中枢仍然不能勇于面对现实困境,忍辱负重,被发现议和时,崇祯下狱陈新甲以推责任,以至于李自成军队打过来时,整个大明已外无抗击之军,内无提议之臣,“滑稽”的是,崇祯皇帝最后认为“皆诸臣误朕也”。
反观清朝努尔哈赤和皇太极,能够集中优势兵力消灭敌军,遭遇挫折后吸取教训,能够将敌之优势转化为自己的优势,形成满蒙辽三个八旗,建立以红衣大炮为主的重军,逐步弥补了清朝经济、军事、人口、情报等缺陷。
二是战略反复。熊廷弼是第一个稳定辽东局势的负责人,最后落了个传首九边的下场,原因是熊廷弼提出弃守辽东、退回山海关的策略,可是,之后的王在晋、高第也是放弃关外战略,却并没有受到任何处罚。再者,熊廷弼、孙承宗和袁崇焕尽忠职守,兢兢业业,每一次都是身处险境力挽狂澜,结果是等辽东局势稍有稳定,就被迫含恨下野,新上任的人又全盘推翻前面的战略,这导致整个战略部署多次反复,混乱不堪。反观清朝战略战术明确清晰,执行力强,中间略有反复,也很快能扭转过来。
三是没有处理好辽人和汉人的关系。作者认为,孙承宗很可能是明末最杰出的一任辽东封疆大吏(P110),从孙承宗的核心战略之一“以辽人守辽土,以辽土养辽人”,可以体会出辽人和汉人之间的隔阂,作为关内汉人,他们认为自己每年要缴纳辽饷,自己的日子快过不下去了,却要为辽人去守辽土,如果之前还能用关外防线是为了防备清(后金)进入关内为借口,属于破财消灾,那当皇太极突破喜峰口时,关内汉人对辽人在防守后金的愤怒和震惊是可想而知的,从汉人自己的利益出发,这时候他们更愿意放弃辽土和辽人,因此当袁崇焕被凌迟处死时,朝中无人说话,民间争其身肉。
这不是为XX洗白,这点我和作者的观念类似。袁崇焕在战略上的确有错,比如贸然斩杀毛文龙,导致整个东江军军民崩溃,皇太极可以高枕无忧地突入喜峰口,比如清军攻击朝鲜时见死不救,甚至是“窃喜”,但是,袁崇焕在京师城下带领关宁军浴血奋战击退皇太极是事实,这种眼皮子底下就可以看到的忠诚,换来的结果却是他以及他带领的部队,被他所保护的百姓骂为奸细,被他所保护的皇帝凌迟处死。
每当读到祖大寿这段文字颇为感慨:“京师城门口大战堵截人所共见,反将督师资问,有功者不蒙升赏,阵亡者暴露无棺,带伤者呻吟冰地,立功何用!”
这样的明朝,即使完全放弃辽土,也必然会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