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是一本2023年3月出版的《单读》系列杂志,主题是“多谈谈问题”。然而在新冠三年之后,这一部访谈合集确实回应了主编吴绮在前言中提到的“集体性的哀痛”,用历史的、社会的、生态的、心理的、法学的多种方式。编辑们为每一篇访谈都取了非常耀眼的名字,比如“走出对成功的崇拜——从精英的傲慢看优绩主义陷阱”“下沉年代,我们该如何保持乐观”,但看后发现,这些主题在访谈的无数个问题之中不过是灵光一现,而在我看来,贯穿于9篇访谈的只有一个问题:面对现实社会,如何保持自身的生命力。
于是可以看到,跳出此时此刻的主流“标准”是最关键的一步。如果把“现存的”就当作“合理的”,就无所谓人的尊严、创造与生命力了;时代的困局带给我们的不仅是生存意义上的,还是观念意义上的“霸权”。于是可以看到,钟书河提到的以“装病”逃避“除四害运动”(p37),罗新谈到的“超越个体的生命尺度”(p151),项飙谈到的“附近”思维,崔庆龙谈到的“自我定义的价值体系”(p353)……对多元价值的肯定,追求良善生活的初心,直面现实的理想主义,以及跨越时空的洞察力,构成了自我保持生命力的图景。
与我而言,有的访谈犹若一面镜子,照出我不愿承认的样子。项飙提到,“年轻人……闭上眼睛,假装意识不到各种问题,转而最大限度地获取当下能得到的一切,过着沉溺于工具理性的生活,比如寄希望于攒下更多的储蓄或者证书。他们相信总有一天能够摆脱当下的处境,开启一种新生活。但这当然是不现实的,因为他没有真正面对和解决这些问题,另一种新生活和当前的境况时雷同的。”(p212)以为用“维持生存所需”这种正当的理由就可以正当地继续着当下的生活方式,就像David妈妈以为他能进入荒坂大楼(类似腾讯公司)工作就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动画《赛博朋克:边缘行者》)——殊不知,在不改变自身评价体系的情况下,在高度发达的技术社会里,我们不断振翅“悬浮”,永远是数据,是机械,是被操控的欲望,是消费者和被消费者,总之,不是完整的人。
所以很喜欢罗新冷幽默似的调侃,以为将来“还会有更糟糕的东西出现”(p152),而我们能做的只有自身的“持续性”——“就做那些让自己能够满意的事情,这些事情应该有连续性,能够一直做下去,即是未来情况发生很大的变化,这种持续性仍然能够得到保持。”(p160)巧合的是,崔庆龙从心理学上所说的话十分相似,“我们要在自己定义的价值体系里,体验到不断积累、丰富、前进、变化的感觉,只要这种体验能贯穿在生命里,无论你做什么,你都会在不可避免的生命之苦之外,体验到活着的感觉,并且想要好好活着。”如果自己的心里有坚不可摧的锚,勾住意义的深海,那么晴天也罢,暴雨也罢,总归是走在自己的航线里,不再随波逐流。我们所能抓住的最有生命力的东西,无疑是自己的本真。一旦我们承认有这样的东西存在,并追随它,自然就有勇气继续存在。我想这就是我所误读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