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塞在晚年时已经获得了世俗意义的功成名就,在75岁生日前夕,有太多人寄来了太多信表达祝福,太多官方发出了太多邀约、想为他举办庆祝活动,这让向来离群索居、不爱热闹的黑塞相当困扰:
这一切都不是我想到与希望的,心情好时我就想:“这样下去,现在就差两米高的石头底座和一个小梯子,然后我就可以登上去,作为纪念碑开启新的生存方式了。
拒绝成为纪念碑的黑塞决定抛弃这一切,在生日前一天,跟妻子一起开车跑到山里躲清净。跟你们说别来别来,你们非要来,行吧,来就来吧,我拦不住你们,我还拦不住我自己嘛!我走啦,拜拜啦您内!
于是我们挣脱满坑满谷的幸福,逃脱出去,我们把一切都搁下不管,坐上汽车开走了,穿过炽热的卢加诺与炽热的贝林佐纳,穿过炽热的梅索尔奇纳往山上开,这里我还是第一次来。我们惊奇地仰望着巨大的瀑布、城堡与教堂,虽然我们到了梅索科发现热浪还没消退,但毕竟在我们与蒙塔诺拉之间,在我们与装满上了年纪拥有的大量礼物的房屋之间形成了越来越大、越来越惬意的间距。
不仅是纪念活动,黑塞对纪念馆也一样不感兴趣。他的家乡计划为他建一座纪念馆,被黑塞回信婉拒:
这么说您想建个黑塞展室,而我应为此承担费用,我应捐赠家具与画儿等等,偏偏是我,这个历来不是个人崇拜之友的人,我对这类事情只是上了年纪后部分出于劳累、部分出于好心而允许了……我想给您一个建议,最好还是放弃您那个黑塞展室的规划吧。
不过最终这座纪念馆还是建起来了,位于黑塞出生的城市卡尔夫。虽然他本人不乐意,但是作为读者和后人还是很欢迎这样的纪念馆哒!
还有一次,某个官方要颁发给他一个勋章,他有点犹豫要不要接受,于是就按照《周易》卜了一卦,卦辞上表示可以接受,于是他就回信接受了勋章,还把这一过程写在了给对方的回信里,也太可爱了吧!
还有年轻人将自己写的诗寄给他,请他点评。其中有一首诗的结尾是这样的:
静静地等待
咳嗽着的
服务员。
黑塞认真礼貌并不无幽默地回信说:
静静地等待咳嗽着的服务员,这是一句质朴但无可指摘的叙事句子。把它分三行写,并不会有更多的诗意,从中唯一有所获的人总归是太富有的造纸厂厂主。
有人赞誉就有人诋毁,面对攻击时,黑塞一样也是无所谓的态度:
如果我要回应一生中遭受的所有攻击与辱骂,那么我早就死了。
当然也并不是所有的赞誉和诋毁他都不在意,他曾表示:
我有很强烈的需求,需要被我少数几位朋友理解。 我所有的写作和作品不是别的,只是不断地寻求被重新理解,而被理解这件事,我从未获得。
当他在意的人对他的作品表示赞赏时,他也是满心欢喜地接受:
叫人欢喜又值得感谢的是您属于极少数人,这部分人的赞扬我不但能忍受,而且几乎以猫打呼噜来回报。
“以猫打呼噜来回报”,可可爱爱又有点傲娇,这样的传神比喻是怎么想出来的!
看完了所有书信,感觉黑塞所有的毒舌、社恐和特立独行都来自于他对个性的珍视,他非常重视个体的个性,对社会普遍的标准嗤之以鼻:
我们时代的作为使那些敏锐聪明的青少年特别艰难。处处都在竭力让人们同质化,尽量压制他们自己的个性。
人们不培养具有天赋的个人,而专注于培养正常的、健康的、能干的普通人。
而黑塞一生的经历何尝又不是在反抗社会普遍标准对个性的侵蚀和同化,少年时因为反叛而被父母关进精神病院,青年和中年时期因为反战而流亡。在写给儿子的信里,黑塞表示,与其活成榜样式的人物,不如活出自己:
如果一个人不想辜负他的一生,那么,关键不在于他的成就是否达到一个客观的、普遍的高度,而是他在生活与行动中尽可能完全、纯粹地展示他的天性。
成千上万的诱惑不断地使我们偏离这条路,但最强烈的诱惑是,人们总是想成为和自己完全不一样的人,追随无法企及,也完全不应企及的榜样与样板人物。
对于如何处理自己的个性化和世界的关系,黑塞的认知也是一个动态变化的过程。
50岁时,他表示坚决不妥协,这种态度淋漓尽致地体现在了同时期出版的《荒原狼》中。他说:
我生活在社会之外,必须以自己的风格过我的生活,要适应外在“世界”,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事。
后来,他意识到,与外在世界的相处与对抗,恰恰是促成自我形成的一种不可或缺的力量:
个性生成于两种相反的力量,即强烈渴望自己的生命与适应外界要求这两种力量。
84岁时,在写给晚辈的信中,他更加平和通透:
您必须遵循您内心的声音,这声音永远与习俗和世界的游戏规则有点矛盾。不能蔑视世界,得为它做出一些牺牲,因为要感谢它的太多,但良知会告诉您这种牺牲的界限在何处。
自我与世界,不再是敌对关系。这个世界夺去了许多,也给予了许多,别对它抱有偏见。
遵循自己的内心,不要任由世界的肆意夺取而丧失了自我;也尽情享受世界所给予的,心怀感激,适当为它做出一些妥协。至于妥协的底线在哪里,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回答,而答案的获得并非轻而易举,它来自于生活,来自于自我与世界的一次次撞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