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部诗集距作者的上一部诗集《我喜爱一切不彻底的事物》的出版已经过去七年的时间,在《山中》的27首诗作里,作者采取了与第一部在时间的沉积中回望的创作方式有所不同的手法。如组诗《冬日颂歌》中的第四首:
“由乌鸦掌管的没有爱的天宇”指的是因注定到来始终笼罩着的离别的阴霾,而“如此明亮的歌”指的是此刻的相处。我忘记是谁曾把相爱比作蝴蝶,三日的相守而死抵得过漫长的历经人世。总之,这首诗就体现出一种将自我完全交付给即刻性的信赖感。这也是这部诗集与上一部最大的不同之处,在这27首作品中,作者训练自己通过直接经验去直面情感与诗歌。
希尼曾将诗区别为两种组织模式,第一种是沉积岩式的温润缓慢,沉积岩式的,比较接近于作者的第一部诗集的积习。第二种是火山岩式的当下爆发,不加矫饰,接近于这本诗的形成。而这种对于技巧与情感都充满难度的训练,使诗人必须直面外界施以的影响在自身当下的作用力,诗人也由此探测到诗歌的另外一种向度。如《诗艺》中画卷般铺陈的场景与由此延展的内心:
创作方式的变更,或者说,环境对人产生的撕扯感与压力,是否就会真的让写诗最终沦为:“是俄耳甫斯回头发现身后什么也没有”呢?当然不是,这只是作者如实记录下时而掠过心头的疑虑。主要还是对外部时间力量的鄙夷,而不是对在挤压中导致变形的诗的本质产生的质疑。因为像是俄耳甫斯那样一位能够以诗歌驯服野兽、能够以诗歌感动死神的杰出诗人自然知晓,爱就是对所爱对象不忍逼视出一个意义。
后面的组诗《和友人谈列维纳斯》中的第二首,再次以俄耳甫斯作为隐喻:
如在长诗《雨》中,爱若斯化作五段文学印象的内声部一样,爱是诗永远的主题,只要世间还有月亮,有恋人坚持每天打卡的识花游戏,诗就会永远存在下去,且高于一切俗世价值。所谓一切景语皆情语,在《巨大的月亮》一诗中就有最极致的体现:
柏拉图《会饮》中,阿里斯托芬讲了一个古希腊神话故事:最早的人类是球形的,有四条胳膊、两条腿、一个头、两张脸,朝着相反的方向看。人类战胜了诸神,因此被嫉妒的神一劈为二,从此人在尘世间游走,不过是负伤寻找自己早先生命中遗失的另外一半。作者通过这首诗,借以表达爱情使人臻于圆满的一种状态。
开篇的组诗《山中》的第三首:
《马太福音.山上宝训》中将窄门意为正门,意为通往幸福之门。“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到的人也少。”
与组诗第一段结尾:“此刻,整座山刚刚被群星开启,/无数人前行其中,仿佛在寻找我们。”遥相辉映。
爱情像是一个真空的场域,总是被排他性与私密性严密包裹,即是在二人之间感受到他者无法感知与领会的感情,是一种对于彼此不言自明,对于他者而言怯怯的幸福。就像《在上海想起薇依》中的一句引言:“每一种隔离都在创造一种新的联系。”
诗集中多山与雨的意象,如作者在后记中所说,二者都使置身其中的人无可逃脱。诞生于此七年间,诗集中有涉及到艰难时期的作品,如《在上海想起薇依》以及《无尽的房间》:“这个春天我们听从帕斯卡的教导/待在各自房间里。重新面对静物//这个春天我们委身于句法的劳作,/升腾又跌落。”(其六)“如何可能去爱这世上的光/它轻易地穿透我们,轻易把我们遗弃,”(其八)或许也是对当下的直接经验予以凛冽且直观的回复。如今回看,那种当下性永未消弭。“爱是太强悍的神,/它重新定义着,时间和空间。”
附 读张定浩《雨》|一首诗,就是此时此刻的雨
这是一首别致的长诗。似乎是在以诗的方式,去写印象派的文学评论。全诗从小说家朱利安·巴恩斯《终结的感觉》中女主人公向男主人公解释诗人与小说家的不同切入,“如果小说家,是抽取生命的石头去建筑小说的宫殿/那么诗人,就目睹生命长出青苔与裂纹/他从不担心经验的贫乏,/习惯在静默中领受心智的语法。”
诗的第二段开头,又考据癖式的从小说《终结的感觉》引申出弗兰克·克默德一本论著的名字《结尾的意义》,并由此探索小说家与批评家之间珍贵的共识。
第三段,再次提及朱利安·巴恩斯的另一部作品《时间的噪音》小说体传记所刻画的主人公——肖斯塔科维奇的肖像,这幅肖像正是他每晚都拎着手提箱,在孩子的额头留下晚安吻之后,耐心地站在电梯口,等待被捕的,迎接终点的场景。
第四段如雨水般蔓溢,继而涉猎到亨利·菲尔丁、福楼拜——书信体小说的范畴,“每一封信,都是不携带地图的旅人/悬停在半空的酒杯,/夹杂自我怀疑的余温,渴求另一个生命的应答。”
第五段的结尾,对于开篇的小说家与诗人的区别与暗合做出归纳性总结:“小说是,漫长的告别,但一首诗/就是此时此地的雨,它们同时存在,/不断改变着人类,对于美和错误的理解。”看似以评论的形式写诗,使美于抽象的诗失于具体,但正如诗的自我剖白,“一首诗/就是此时此地的雨”精巧地释放出本诗的内声部,也就是隐迹于每一段中的爱情主题。将“一首诗/就是此时此地的雨”投射到第一段中的那个恋人漫步的雨中即景:“你浅黄色的麂皮靴害怕泥泞,/倘使弄脏之后几乎不可逆,/如同感情。/可我知道,你又是喜爱雨水的,/因为雨水就是今天,/雨水就是突然降临的命运。/我们无法填满爱如填满欲望,/只能被迫一次次加深它,如雨水/一次次加深大地上的河流。”
所以,“一首诗,/就是此时此刻的雨。”而“雨水就是突然降临的命运。”也就是说,一首诗,犹如爱的命运一样注定倾盆而降,不是随机的,而是命中注定的“心智的语法。”不是设防的,而是难以预料的惊鸿一瞥。不是刀枪不入的,而是脆弱的尘世行走,害怕染尘与不纯。就像评论家对里尔克做出的评断:“爱情,不管有多清纯,有多热烈,不管多么富于牺牲精神,都根本不可能自己成就这些抒情诗篇……这些诗只能由脆弱、恐惧甚至情感欺骗来完成,只有真诚地痛恨自己弱点的人才能写得出来。”
第二段的情感内声部:“多少次你怀揣着终结的感觉看着此刻的你和我,/这个被我们闯入的,没有结尾和开端的世界/在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