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入关》跟周思成老师的《隳三都》算是同一个话题下的，内容都是一个垂垂将死的帝国被一个新兴的帝国蚕食的过程，读者难免都会为老帝国忠勇献身的官兵和慷慨殉国的末代皇帝动容，但是，读者在读这两本书的时候立场毕竟很难一致。大部分中国人眼里，金国是侵略者、是敌国，虽不至于将其开除出中国历史行列（毕竟二十四史有一席），但大概率不认可其中原王朝的地位，而灭金时的蒙古也略遥远，所以读者大概能以客观的态度来围观金朝的垂死挣扎；但《入关》就大不相同了，互联网上的明粉和清粉茫茫多，我很好奇双方粉丝阅读本书时的心理状态。
言归正传，东北亚的明金（清）之争，其实双方第一次正式交手的萨尔浒之战就已经给出了结果。
第39页，“……从万历十八年（1590）之后，军费支出占国库总支出的比例年年超过85%，万历四十年（1612）更是高达97.25%，”“没有一个国家能长期撑得起这种国防支出……”第40页陈述萨尔浒之战：“若计入叶赫军和朝鲜军，明军阵营的总兵力超过了十万三千人。明帝国虽人口上亿，号称拥兵百万，但一次性动员如此规模的军队可能已达到国力极限……”（作为对比，按第44页，处于发展初期的后金“总兵力当在六万至十万之间。”）
明朝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是后金（清）的对手。就算给大明的辽东主理人都是熊廷弼、袁崇焕这样的也是无济于事。正如作者所说，“打不过的原因，为什么就不可以是实力不济呢？……只是身为弱者的大明还生活在天朝上国的迷梦中罢了。”（77页）
于是，必胜的后金便在一场接一场的大捷中不断啃咬着必败的大明。这当中还牵扯到三方势力，他们是明金双方争夺的焦点——当这三方站在大明这边时，后金的蚕食速度便会减缓，当他们站在后金那边时，大明的溃败便会来得又多又惨。这三方便是：西边的蒙古，东边的朝鲜，辽东本地的辽人“我东人”。这当中蒙古和朝鲜基本上是吉祥物，他们的向背意义大于实质，真正起到关键作用的还是辽人。
辽人的核心是“辽东军功集团”（23页），辽东武官及其家丁（私兵）“似乎成了大明将领决胜和逃命等关键时刻的绝对王牌，甚至是唯一可战的部队。”（21页）在那个没有国族概念的时代，辽人的华夷认知尚不如朝鲜人坚实，个人利益显然大于家国情怀；而这种边镇武人集团显然有安禄山第二之嫌，明廷中枢不猜忌你是不可能的。明廷中枢和辽东军功集团的拉锯贯穿全书。除了早期的李成梁集团（于萨尔浒战役后覆灭），主要军功集团还有祖大寿家族（最后一代领袖是祖大寿外甥吴三桂）和毛文龙集团（东江军；朝鲜皮岛敌后根据地），以及降清辽人当中地位最高的情报达人李永芳、抚顺佟养性家族和叛逃反正的刘兴祚。
当然，即便辽人一直站在明朝这边，明朝也还是打不过后金，只是小败还是大败的问题。
还有一样影响明朝溃败速度的因素，就是大炮。前期，明朝从澳门引进葡萄牙的一种大炮，命名为红夷大炮。书里没有详写它的参数，我对照了下喂鸡百科，它是一种Smoothbore muzzle-loading culverin，即滑膛（炮壁光滑，对比后来有膛线的炮）-前膛（从炮筒子里填炮弹）-蛇炮（最早是一种手持火器，后来含义扩大。这种炮主要特点是滑膛炮管长，射程较远、弹道较平，使用实心圆弹）。袁崇焕秉持“凭坚城以用大炮”战术，用欧式堡垒配合欧式火炮，勉强延缓了后金的扩张进程。但到了后期，皇太极师明长技以制明，缴获红夷大炮之后仿造成功，避“夷”字改为红衣大炮，组建炮兵部队“乌真超哈”，这支部队也是汉八旗的源头。（189页）
于是，同时拥有辽人支持和红夷大炮的袁崇焕能取得宁锦之战这种城塞防御战的胜利，——但明弱金强的大方向是没有改变的，明军只能防守，无能反击。到了后期，明军失去了辽人支持，大炮数量也不及对手，就只能用一场又一场溃败送清军入关了。
当然，明军失去辽人支持、大炮优势变劣势的同时，蒙古和朝鲜也站到了清军一边，这是无关痛痒的一点锦上添花。几个月前我刚看过了韩国电影《南汉山城》，算是表现当时金朝关系的优秀电影作品。
入关前夕有点小插曲。锦州失陷后不久明朝遣使议和，皇太极“力排众议坚持和谈。”作者总结了三条原因，分别是担心统治不了汉人的广大地盘、担心满人被汉人同化、称帝法统来自蒙元无需“灭亡明朝与占据中原”。第一条的确，但他大概是没想到汉地的汉人跟辽东的辽人一样也是有办法收揽的；第二条从今天马后炮的角度来说确实如此；第三条不论。我读到这里的时候其实心里有点发毛，万一双方真和谈成了，然后中原有了新的王朝，这个新王朝肯定对辽东就不再有兴趣了，而后来的蒙古西域等地更加无从谈起（藏区大概率也没了，其实明朝有没有藏区本身也有争议），然后这个新的王朝和占据东北的清朝一起撑到了19世纪，然后欧洲人来了……那恐怕今天的中国就是欧美人最想看到的中国了吧。
当然由于明粉津津乐道的不和亲不纳贡不称臣不割地，谈判破裂了，清军继续入关。
又当然，清军入关的历史进程是不可能被改变的。即便皇太极和崇祯和谈罢兵了，等皇太极一死，继任者大概率还是要入关。道理也是很简单——“皇太极反问：‘我们这些人栉风沐雨数十年，究竟是为了什么？’众人回答：‘为了攻取中原。’”（253页）
我早年的创业伙伴搞一款明清易代时期的桌游（以及衍生电子游戏）搞了有几年了，他们刚动手的时候一起吃饭聊天，说起查资料看到祖大寿的墓整个被搬到加拿大去了，在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整个展出，还给我看那个牌坊，饭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当时我对祖大寿是缺乏一个整体认知的，只知道是明清易代时的一个将领。其实我对这个时代都缺乏认知，顶多袁崇焕的事迹了解得多一些（拜《鹿鼎记》《碧血剑》所赐），看过努尔哈赤给李成梁洗脚比脚底下的痣之类的传说故事，了解过多尔衮和顺治的一些八卦（孝庄宇宙），而《入关》把这个年代的风云人物以一种更加客观的方式灌输给了我。在这样一个时代，一个人的命运虽然要靠自我奋斗，但在历史的行程面前根本微不足道，魏忠贤干坏事了吗？确实有些，但也干了些好事。但这都不重要，有没有魏忠贤，大明都要灭亡，清军都要入关。其实那些“正面人物”也没有什么绝对的忠臣能臣纯臣（虽然作者在135页用“公忠体国之纯臣”形容过袁崇焕），熊廷弼是复杂的，孙承宗是复杂的，袁崇焕是复杂的，毛文龙是复杂的；反倒努尔哈赤、皇太极、多尔衮要更加纯粹一些，他们似乎只有一个人生目标，而且是共同的目标：入关。
作者写作本书时大概沉迷权游电视剧，至少五处引用/致敬，可惜他两次标明出自冰与火之歌时都标错了，书里根本没有他引的句子（单纯是电视剧台词）。罗列如下：
2页，“混乱不是深渊，混乱是阶梯。”出自电视剧《权力的游戏》而不是小说《冰与火之歌》，这一集的编剧是David Benioff和D.B. Weiss也就是江湖人称卧龙凤雏的2DB，所以这句台词也大概率不是乔治·马丁本人写的。
45页，“当大雪降下，冷风吹起，独行狼死，群聚狼生。”书里原话，剧里当然也有。说史塔克家族的，大家应该都眼熟。
237页，“权力就像墙上的阴影，再鄙陋渺小的人也能投下巨大的影子。”应该也是剧里的台词，但我想不起来在哪了。这句应该是化用了原著第一卷琼恩的第一个POV的最后两句：“当他打开门的一刹那，室内的灯光将他的背影清楚地洒在庭院中。就在那一瞬间，提利昂·兰尼斯特的身影宛如帝王般昂首挺立。”
253页，“《冰与火之歌》中有句话：‘国王不需要王座，国王需要的，只是一匹骏马。’”在书中未找到。我对这句话完全无印象，不知道是出自电视剧的哪一集？但我看着怎么这么像《理查三世》的名句“一匹马！一匹马！我的王位换一匹马！”（A horse, a horse,my kingdom for a horse.）确定是出自《权力的游戏》而不是《空王冠》吗？
291页，最后一页，倒数第二句话，“北境永不遗忘。”书里原话，剧里必然也有。大家都知道，不说了。全书第一句和倒数第二句都跟权游有关，作者妥妥沉迷。
作者使用了“杯葛”这种词。（32页）这个词其实就是boycott的音译，跟士多、士多啤梨、车厘子之流是一个来头。我觉得在有“抵制”这种能表达同义的词存在的前提下还要用杯葛是一种很恶心的行为。或许有人可以用“的士”来反驳我，但我不管，那毕竟已经约定俗成了。当然，我不清楚张明扬老师的籍贯，如果他是粤语区人士那我收回前面的话；如果不是，那我尊重他使用“杯葛”这种词的权利并坚持表达我的不喜欢。
在没有地图的情况下，提及所有当时地名都没有注明今为何地。或许作者和编辑默认本书的目标读者都熟知明清易代时辽东地理，也可能是他们认为这些地理概念不重要，也有可能是他们觉得就算标了今天的地名大家也很难听说过，还不如不标。都能理解吧。总之我读本书的时候还是要经常对着地图去看。
235页，作者用“众望所归威服上下的‘克里斯马’领袖”一词形容毛文龙，看得人很无语，我猜作者觉得有前面的定语了读者就知道克里斯马是什么意思了。的确如此。但读者肯定也会忍不住再查一下克里斯马是什么意思啊。直接说“魅力型权威”“魅力型领袖”“魅力型领导人”不好吗？作者可能是觉得用信息量等于零的音译词会显得更有学术感吧。我只能说，你喜欢就好。
个别地方的叙述过于简略，可能产生误会。比如，第六章凌迟第一节乙巳之变，讲后金在天聪三年（明崇祯二年）“破墙入塞”直捣北京，这一节只提到了三个具体时间，十月十五日有23位蒙古贝勒加入后金军，十月二十九日袁崇焕派兵迎击，十一月初四明将赵率教在遵化遭伏击全军覆没，此后，直到这一节结束（看上去大概是整个北京战役都讲完了）再无任何时间点。171页说明军在孙承宗与袁崇焕的指挥下“逼得后金退兵”，但接下来都在讲袁崇焕的战略抉择，完全不提后金了，我就很疑惑这个“退兵”是指暂时不打北京了还是直接撤回漠南草原了；然后，细说袁崇焕的战术时，又说在四场战役中，守城大将满桂战死，没提日期。
好的，接下来第二节袁崇焕之死，令人疑惑的地方就来了。175页讲，十二月初一，崇祯召袁崇焕、满桂等人入见——我本以为到十二月初一仗已打完，毕竟上一节最后一次提到时间是十一月初四啊，满桂不是已经死了吗？只好查了下资料，
《明季北略》：“十二月，大清兵复围城。十七日丙寅，满桂率师救援。大清兵大至，桂败收兵。十七丁卯，满桂以五千人，同孙祖寿等阵安定门外，自辰至酉，十余战。大清兵屡易，桂箭创发，坠马，殁于阵。”
好，原来后金这是十二月安可了一次，原来第一节的“逼得后金退兵”确实只是暂时退兵，所以崇祯皇帝才能在十二月初一召见诸将、祖大寿才能在十二月初四率关宁军跑路。也就知道了满桂是十二月十七日死的，还要我自行加注是吧。
我理解作者在第一节主要是想讲袁崇焕的守城战术，这是他被弹劾的重要依据，所以其他东西都可以省略讲；但是，整场战役分了两次这么重要的事都不提一下吗？具体时期写一写不就不会有这些误解了。
最后的最后，第16页第五行应该是“三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