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想起窗外一只鸟 2025-03-12 08:10:01

你们闻不到脚边纸箱里正在死去的孩童的臭味吗!

2000年,日本爱知县发生了一起女童死亡案。只有三岁的女儿真奈在父母长期的忽视(育儿放弃)之后饿死在了家里的纸箱里。而这对年轻父母的迟钝和冷漠更是让人怒发冲冠。

这一对小夫妻里,男方智则秉持着“男的负责赚钱养家,家务和育儿都是妻子的事”的原则,除了上班就是打游戏,在家从早打到玩,对家务、房间调整、孩子的吃喝病痛甚至孩子被自己妈妈接走带都不闻不问,妻子雅美发现女儿已经饿到皮包骨头站不起来了他也只是“哦”一声接着玩游戏。这不只是“男主外女主内”能解释的了,丈夫根本拒绝与自己所在的生活产生关系。

而女方雅美作为没有工作鲜有朋友的全职主妇,面对这样的等同于死了的丈夫,面对溺爱但又强势的婆婆,面对发育不良又因得不到关爱而撒娇的女儿,她精神状态早已出了问题。她贷款购买推销员推荐的东西,不再收拾房间,自暴自弃放任家变成垃圾场(此时丈夫依旧无动于衷)。女儿越羸弱和使性她越觉得丢人和烦人,她越觉得丢人和烦人女儿就越羸弱和使性。女儿先是被关到小房间,又被关到小隔间,最后被放进了纸箱子。

尽管他们一家几口就住在不大的员工公寓里过着日常生活,女儿就在他们中间艰难地呼吸,她竟能活活给饿死。在饿死之前那几天,孩童会发出尖锐的哭声,而他们那天甚至买了耳塞。好像闭耳塞听就可以假装大家还在正常生活,女儿就自动地活着或者女儿就不曾存在过。丈夫对家里所有一切事情的迟钝,妻子的绝望和颓唐,看得人真的想钻进书里摇晃他们肩膀:“你们是在杀人!你们闻不到脚边纸箱里正在死去的孩童的臭味吗!”

但是,《育儿放弃》读完之后,我发现自己特别能理解这个二十岁的母亲,雅美,的心态。雅美的父亲是热衷“打小钢珠”的赌徒,母亲好几次离开家一去好多年最终彻底离婚,对她只有嘴上的关心其实信都很少回。她从小面对这样子的父母,就长成了一个“好孩子”,独立应对自己饥一顿饱一顿的、被霸凌被孤立的生活,不让父母操心——父母也真的不操心。她还在心里告诉自己她是爱父母的、依赖父母的,为此她不能对他们袒露自己的痛苦和脆弱,既然她是一个“好孩子”。这种家庭条件下她自然都没有读上高中,早早染了头发混社会了,在人工流产了一次之后十八岁时与现在的丈夫生下了真奈,而她对自己的丈夫,也有类似的“我爱他他爱我”的依赖情结。

犯罪心理学家的鉴定结果是,她内心有极大的不安和焦虑,但也不会表露出来,而是自己承受。她不好意思与邻居交朋友,无法拒绝推销员的推销,购买了大量自己不需要的东西,甚至在审讯阶段,她也很轻易地接受了对自己不利的指控,因为她恐惧于这些比她强大的人,这或许也是她与父母关系的复刻——她在父母、法官、社会援助者面前表现得很温驯像是个“好孩子”,但其实心里是害怕的,为了逃避这种害怕,她只能不惜撒谎和隐瞒来掩饰自己实际遇到的焦虑和问题。当时的社会援助者就被这样的掩饰骗过了,错失拯救孩子的良机。

《育儿放弃》的作者去拜访了雅美自己母亲秀子的街坊邻居,结果发现秀子有着与雅美无比相似的经历——是未婚生子、父母离婚、继父家暴性侵、母亲不管不问、自己独立生存、公婆强势讨厌……然后她又是这么养雅美的,雅美又是这么养真奈的。这根本是历代的家庭社会问题一遍遍重复和累积一齐压在了那个饿死的小女孩身上。

而真奈的父亲智则,他应对焦虑的方法就更简单了。“男主外女主内”的原则很容易地就赋予了他对家庭中的一切不闻不问的借口,拒绝参与生活,仿佛就可以不对生活负责,把现实永远逃避下去。他的妈妈对他倒不存在“育儿放弃”,但是性格强势,常常不顾及不征询他们这对夫妻的想法就自作主张。这也激化了雅美与智则家庭的矛盾,两边的决裂使得拯救孩子的机会又一次错失了。

直到在长期的问询和审判中,这对夫妻才终于直面和审视了自己的内心,像是一场漫长而痛苦的心理咨询。刚开始时,雅美轻而易举接受了对自己不利的问询引导,智则对一切问题(“你说这句话时是怎么想的?”“你看到女儿皮包骨头是什么感觉?”)的回答都是“我不清楚”“我不知道”“没什么感觉”。一年多之后,在接受痛苦的审判、学会书写内心的想法之后,他们才终于理清楚自己的心态。但究竟有没有获得应对现实的能力,还是一个未知数,毕竟接下来他们要在监狱里度过了。

以忽视为形态的虐待,在家庭结构分崩离析、少男少女们看不到生活希望的时代,已经成为了触目惊心的社会现象,成为无数心理问题和现实问题的一个结果。“好孩子”的心理压力、“我爱他他爱我”的情感寄托、游戏或赌博的兴奋体验,都是在逃避那个逃避不了的现实。人必须直面现实,在遇到问题时寻求他人的帮助,社会也要给这些走投无路的人提供走出来的信心和力量。即使没有孩子,即使不是为了孩子,也是为了自己的生存成长。归根到底,人出生了就回不去,与人不吃饭就会死一样,都是再怎么否认也无法否决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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