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amitah 2025-03-12 08:10:01

鲁迅作品中的诗意和无言之言

本书作者江弱水教授在后记中自述“中了鲁迅的毒”,早先在中学公开课上给学生讲《呐喊》,到香港念博士,结果碰上导师是鲁迅专家,考试还得考鲁迅。在浙江大学给当代文学的研究生开课,选了自己最喜欢的鲁迅作品《野草》,一讲讲了十来年。浸润在这“毒”里孜孜不倦,终至乐此不疲,既有时代浪潮的推波助澜,也是出于个人志趣的主动选择。

鲁迅之于当代文学史,多少有点“舍我其谁”的意味。无论单篇小说还是收录成辑的散文杂文,都有无数人在评论、在研究。江教授研究鲁迅,倒不是从其当代影响力出发,而着重“回到文本本身解读鲁迅” ,以弥合“启蒙话语与宏大叙事之间的距离”。

鲁迅作品的力量和人格的崇高毋庸置疑,但是对文人才子气更甚于历史考据癖的江弱水来说,撇开意识形态的遮蔽,单就文本论作品并从中探求作者本意,才更符合旨趣。这种避重就轻、抓“小”放“大”的写法,想必也为大众读者喜闻乐见。若是读鲁迅每篇作品之前都要先谈写作背景、社会状况、鲁迅先生受了何人何事的刺激和影响,那么每篇导论几乎都可以自成一章,在此基础上,想要读完了鲁迅全集再回头比较各篇风格差异和内在关系,就得等许多个年月——读一个现代文学的硕士博士大概都足够了。

本书收录十二篇论鲁迅作品的文章,按作者自谦的说法,“只谈一个边一个角”。每篇精准地凝缩至一个小而别具趣味的点,然后放大到字词纤毫毕现的尺度,如品名家书画,细细揣摩某一处起笔、回转和收笔的棱角,其中隐含的前人遗风。落脚于一个人物,乃至一段文字,一个不符合语言习惯的“有意为之”,便能洋洋洒洒推展开去。论述并未限于作品本身,而是旁征博引相关研究,谈及中西方更广泛的历史、文学观。但这本“新论”的诗性和文学品味使其终究没有变成考据论文,即便引原文、引名家说,也是为了自然而然引出自身对鲁迅作品的独特解读。

如其所说,“复杂的情怀”,“丰富的文本”,非单一视角、硬性理论所能框定。鲁迅作品的丰富性,否定了我们对其思想做笼统概括的可能性。他对人性总体的冷酷认识与他对具体个体层面的人表现出的怜悯,他说出来的和不想说的,他如实说的和故意反着说的(否定、自我否定、否定之否定),他在这一切矛盾与对冲中表现出的挣扎、纠结,在作品中时有体现,而在《野草》中最为突出。

“新论”另一独到之处,是引入视觉和听觉的维度。鲁迅在版画和美术上的追求,与其文学作品中的色彩呈现与白描手法,属于一体两面,相互映照。一个有文字感觉的人,无疑随时都能运用“五感读书法”,语言本身的温度、流动性和入耳的乐感,让熟读诗词歌赋的江弱水敏锐地体察到了鲁迅对李贺的偏爱,以及李贺诗歌与佛经对鲁迅文学风格乃至字句间平仄运用的影响。

写《野草》《故事新编》的鲁迅,和写《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的鲁迅之间,究竟有何差别?从“新论”中可以看到,鲁迅由“无法可想”,最终进入了“后现代主义”。无怪乎即便在习惯解构传统叙事的“后英雄时代”,也很少有网络段子手敢于“解构”鲁迅:鲁迅已经先一步自我解构了。无论是他所用的文字、语言,还是思想,都曾一再受到他本人的质疑、问难和挑战。

综上所述,这本“新论”破除宏大叙事,着眼于鲁迅作品中的文学细节,包括视觉和听觉层面的品鉴,兼读鲁迅“无言”中的言、无厘头叙事中的言——从天上看见深渊的人,对自己也对读者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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