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的一次长跑比赛》《透明的红萝卜》《牛》是我认识莫言的敲门砖——那时我是孩子,他也在写孩子。也因此,罗小通用《四十一炮》诌下结局之前,我一直对《野骡子》未尽的文字耿耿于怀——那是一个孩子对另一个孩子所抱有的特殊情感,这种体验只存在于特定的时期。
可我的成长速度远不如阅读速度,当我还未完全蜕去稚气时,莫言的一本本作品匆匆从我面前闪过,以至于我只能说看见了莫言的作品,却谈不上看过他的作品。
忽然想到白岩松在《白说》里说过一句话叫作“以为读过了,其实错过了”,意在批评所谓少儿版的经典名著以取巧的方式闭塞真正的文学。白岩松从书的角度出发,但我感觉他言之未尽,于是有了另外一番感触——如果从阅读者的角度出发,尽管过早阅读经典会拥有独特且难忘的宝贵经历,但没有成熟后的二次回顾,也很难称得上读过这本书。于是,当我听说莫言新书《鳄鱼》出售时,并不是多么激动,反倒是想起家中的那排书,意识到应该重读一遍了。
说到新书《鳄鱼》,我在一周前就写下这样一段话:也许是为了完成“用我的后半生完成一个从小说家到剧作家的转换”,自莫言获诺贝尔文学奖之后他创作的“作品量比以前大大地减少了”,以至于出现“诺奖魔咒在莫言身上灵验”的流言。实际上在这段时间里,莫言一边担任着北师大的教授,和余华、苏童、欧阳江河一起培养新青年的文学;一边尝试着诗歌、戏曲、话剧等新题材文学。前者是他作为文学家的担当,后者是他身为作家的危机感——莫言的第一次文学破冰源自马尔克斯和福克纳的影响,第二次破冰来自他发出的“大踏步后退”。我觉得莫言想要通过第三次破冰走出高密乡的舒适圈,但从《我们的荆轲》《晚熟的人》来看,莫言的转型并不是很如意——并不是不好,只是没有《天堂蒜薹之歌》《酒国》《丰乳肥臀》《檀香刑》那样的高水准作品。
莫言的新书《鳄鱼》肯定会买,但不抱很大的期待,或许这样就能收获不期而遇的惊喜呢?
事实证明,没有惊喜。
魔幻现实主义大师马尔克斯曾宣称《百年孤独》永远无法被可视化,也因此,莫言如何将魔化现实主义色彩融入戏剧搬上舞台,是我阅读《鳄鱼》的原因之一。可结果让人失望,尽管出版社自称“具有魔幻色彩”,但通篇下来只觉得这句话唯一的作用就是充当噱头,欺骗读者。
手法并没有太大的突破,而主题依然是老调重弹。体制、贪污、良知、欲望这些字眼已经在《四十一炮》《天堂蒜薹之歌》《十三步》《酒国》《红树林》《生死疲劳》《蛙》《丰乳肥臀》等长篇小说中涉及了一次又一次,除了将背景设置在了美国之外,并没有太多的新意。
在“第三次人流是谎言”“青云大桥倒塌”“众叛亲离”“鳄鱼跃出池子”的谜底揭晓之前,我就已经从谜面上预见了结局。
《鳄鱼》并非一无是处,但这确实不符合我对莫言的期待,他已经没有《红高粱》中“奶奶躺着,沐浴着高粱地里清丽的温暖,她感到自己轻捷如燕,贴着高粱穗潇洒地滑行”、《檀香刑》中“他看到,钱的胸膛上肋骨毕现,肋骨之间覆盖着一层薄膜,那颗突突跳动的心脏,宛如一只裹在纱布中的野兔”、《蛙》中“姑姑平静地说:这不是魔爪,这是一只妇产科医生的手”的震撼。《鳄鱼》虽好,但它也仅仅是一部好戏剧,单薄而又无力,没有莫言长篇小说的恢弘和雄厚。这样的作品,不会在我的心中占据一席之地。
两年前,我看完了余华的新书《文城》,偶然之中看到一位读者的评价:“写不出《活着》的余华,每出版一本新书,在带动《活着》销量的同时,也在消费着他的作家信誉。”现在,莫言也不是千禧年那个高产且高质的他了。与其在新书腰封上写下“华丽转型”“重磅力作”,不如急流勇退,拿出初写《春夜雨霏霏》的谦逊与克制,重新塑造戏剧家莫言。不然,他依然是个小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