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斯底里,hysteria,这个词是古希腊人根据子宫hystera一词所创。在很多个世纪,“歇斯底里”被认为是一种子宫疾病。
古希腊人认为,女性生来情绪化,缺乏理性思维和逻辑,被感性所操控,日常也比男性更容易流泪和情绪失控,这一切都归因于女人有子宫。
在弗洛伊德时代,“歇斯底里”隆重登场,成为一种精神疾病,并且似乎是女性专属的一种精神疾病,弗洛伊德发现并认为这与女性被压抑的性欲有关,并因此而诞生了“精神分析”这一学科,谈话疗法,自由联想,移情,无意识,成为心理治疗的技术,从那些“歇斯底里症”的女人身上开始试验,而逐步取得进展。
而到了拉康那里,歇斯底里被当成精神官能症的两种主要形式之一,另一种是强迫性精神官能症。歇斯底里是关于主体性别位置的问题,这个问题可以被说成“我是男人还是女人”,更精确地说是:“女人是什么”。
在费兰特的这本小说《被遗弃的日子》里,展示了现代社会中,一个经历被抛弃的歇斯底里的女人的控诉、欲望、幻想和症状。奥尔加曾经是一个精致、体面的女人,有稳定的婚姻、家庭,漂亮的房子、狼狗和两个孩子,她依附于这种幸福,让自己的生命能量在这种积极构建的外壳中流转。在某一个中午,丈夫告诉她,他要离开这个家,于是她成为了过去一直努力避免成为的那个角色——“弃妇”。那不勒斯的“弃妇”是她童年的可怕阴影,丈夫跟别的女人跑了,从此脸塌了下去,不再有充满活力的胸脯和脚步,她试图服下毒药,失败后在一个漆黑的夜晚走进了海里,是裁缝桌子上的谈资,她的名字逐渐都被别人淡忘了,最后只剩了一个符号——那个“弃妇”。
现在,奥尔加也被迫遭遇了这种“遗弃”,和那不勒斯的“弃妇”、安娜·卡列琳娜、包法利夫人一起,陷入共同的命运和抗争。她变成了一个彻底的歇斯底里病人,理性逐渐失去,无法控制情绪,对着小孩大吼大叫,用鞭子抽打狗,失去了时间、空间的感知能力,不管是她的身体、理智还是生活,都陷入了一种瘫痪,可怕的崩溃,如同一个漩涡,无法自拔地被卷入,糟糕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地板上成群的黑色蚂蚁,坏掉的电话,无法打开的门,孩子在生病,狗误食了毒药,而她却只能陷入无法控制的出神之中,她的心脏似乎在那不勒斯那个已经死去的“弃妇”身体中跳动。
歇斯底里从她的身体里长了出来,成为了一种症状,让她生病,让她虚弱。她不仅被丈夫抛弃了,也被过去的生活抛弃了。她开始变了一个人,那些那不勒斯的脏话又回到了她嘴里,她在街上殴打她的丈夫,对着丈夫尽情地嘲讽、辱骂,变成了一个“泼妇”,变成了她从小生活在一起的一直避免会成为的,那些那不勒斯粗俗的妇女。
她幻想着丈夫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如何肆无忌惮地享受他们新鲜的性,似乎丈夫轻易地将她从自己的身体、记忆和情感中抹去,为什么她做不到,在感受到被遗弃的时刻,恰恰是她最爱丈夫的时刻。
她在深夜鬼使神差地敲开邻居的门,试图通过性来缓解受挫的自尊,找到一点存在的感觉,她似乎已经失去了身体的欲望,但她知道她必须通过唤起一个男人的欲望,一种直接的形式,来确认一种位置,她想方设法去使它变得勃起,使它可以行使它的功能,慰藉她的破碎,而使整个场面变得荒谬而悲伤。
现代社会已经不再有弗洛伊德时代的“歇斯底里”病人,性不再被压抑,甚至人们被裹挟在性必须自由的浪潮之中。女人似乎又无形当中承担了一种责任,应当足够理性地承受爱情、婚姻解体的责任,因为人是自由的,情感是流动的。那么在现代社会,描写一个被遗弃的女人有什么意义?人们会质疑女人为什么要把自己当做被遗弃的那一个,你应当强壮起来,照顾好孩子,寻找一个新的爱情,新的幸福,在一个新的男人身体里高潮。不要成为安娜·卡列琳娜,不要成为包法利夫人,她们已经成为可耻的符号,她们是一些情绪化的女人,她们是容易犯错的女人,总是陷在迷宫里面,失去理智,最后只能掉进疯狂的漩涡,连自己宝贵的生命都失去。
而奥尔加无法成为那种强壮的女人,或者说强壮的女人本就是不存在的。强壮变成了男人的一种要求,帮助他们尽快撇清自己的责任和羞愧。歇斯底里是可耻的,现在,奥尔加必须接受这种可耻的命运,就像历史中所有被遗弃的女人一样。歇斯底里成为她的面目,她的症状,她的疾病,同时,也是她的武器。她在歇斯底里的发作中质问,我是什么,女人是什么,女人可以成为什么。
在我看来,在最后,奥尔加也并没有真正走出迷宫,事实上,我想没有女性可以走出这样的迷宫,只是,她必须认清迷宫的真相并且平静下来,并没有一条阿里阿德涅线可以返回原点,也没有一条正确而有效的路径,她只是让这个迷宫与自己共同存在,并努力存活下来。
精神分析得益于歇斯底里的女性而建立,而精神分析本身似乎也不可避免地带有一种歇斯底里的味道,它们的本质是那样相通,那就是反抗那些科学、理性而僵化的权威体系,而反复地质问,一刻不停地批判,发明自己的语言,发现自己的情感,决不放弃寻求一个并不存在的答案。
我想,歇斯底里是属于女性的,是女性通往女性的迷宫,美丽而危险。而歇斯底里也是属于精神分析的,精神分析必须具有“发疯”的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