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宇宙耶加 2025-03-13 09:14:50

粥事

午后读《老派少女购物路线》,由《粥事》一章停驻良久,想到我家的粥事,竟也有许多画面涌来。

粥在我家乡方言里叫“糜”,发音是“mue”,白话叫“稀饭”。自小家里的晚餐大多“呷糜糜”/吃稀饭,夏天揪绿豆,冬天揪地瓜块或者晒干的薯米,偶尔心血来潮,换成杂豆、南瓜、小米,但主角总是白米,用高压锅压得米软汤黏,很好入口。

粥是我最早学会的料理,大约小学三年级妈妈就让我放学后把米下锅,等她下班回来炒菜。我手小,揪绿豆的时候,妈妈揪一把,我得揪两把。米要淘洗两遍,总是从我的指缝掌边漏得到处都是。那时家里没有细目的滤网,于是我一改妈妈教的用手掩米的滤水手势,变成循着一定角度缓慢倾倒淘米水,待水基本上流干后再用手兜着锅沿,把最后一点水米混合物用指缝滤干,再把米甩回锅里,舀清水把锅壁的米粒冲回锅底,目测水量足够就加盖上灶。最早使用煤气灶,要先开大火让高压锅上汽,听到声音后赶紧跑到厨房把火调小,看一眼时钟,再煮十分钟关火闷着。我小时候经常忘记关火,在客厅看动画片入了迷,有好几次把稀饭煮成干饭,被晚下班回家的我妈臭骂一顿,好在高压锅皮实,从没被我煮坏过。之后换成电磁炉,有煮粥模式和定时功能,那就再也没失误过了。就这样十几年过去,性格急躁的我居然养成了对料理出奇的耐心。

在高中以前,我基本上是半个留守儿童,爸爸常年在外工作,我和当老师的妈妈相依为命。早晨我自己起来吃牛奶面包,中午在外婆家吃饭,外公早年在部队里做过炊事,手艺非常好,我很爱吃他做的红烧猪头肉。晚上就是我和妈妈一起分担的粥事,我煮稀饭,她炒菜,等我放学回家把稀饭煮上,妈妈到家刚好就可以炒菜了。她做菜速度极快,记忆中我从没有在晚餐之前饿过肚子,所以在独立生活以前,下厨对我来说就是煮粥,几乎没有其他内容。如今不论换什么锅具,我都能靠感觉量水量米,煮出来的粥不稀不稠刚刚好,堪称“粥仙人”一枚~

对于粥浓稠度的偏好,我们一家三口各不相同。爸爸食量稍大,粥要吃饱就得稠一点。妈妈喜欢吃稀粥,泔汤(米汤)多多的,对成天讲课的她来说非常润喉。我喜欢水米平衡、味道香浓的,有揪的杂粮都会被我用勺子碾碎,搅拌均匀,吃的时候满口生香。这也就形成了我家装饭的自然规律:先从锅底捞米把爸爸的碗填满,再水米精细平衡地把我那碗装八分满,最后把剩余的米和大量的米汤盛给妈妈,她呼噜呼噜就能喝下去半碗,成为我家餐桌最早收筷的固定成员。这没有什么家庭身份先后顺序之分,完全是为了平衡个人偏好、高效分配食物的小妙招。

晚餐吃粥,这在我家是多年的习惯。很多人觉得粥不像正餐,但我家佐粥的菜和正餐一样样的,荤素搭配,软硬结合,三个人一般炒三四个菜,两个人也至少有荤有素。从小我家餐桌的营养都挺均衡的,以至于在大学食堂打饭时我都习惯性搭配餐食,被同学盛赞“你吃得好健康”。但家里偶尔也会吃小菜,比如肉松鱼松、菜脯(我最爱贝奇儿童榨菜,福建人狂喜)、古龙香菇肉酱、画马石丁香鱼、油焖金针菇、菜瓜、腐乳、我妈自己炸的盐花生、黄花鱼鲞等等。我爸酷爱小鱼干,尤其是鳀鱼干,经常吃着吃着就从冰箱掏出一碟,偶尔还要倒点酱油提味。我作为海边人,意外的不喜欢吃小鱼干,觉得又咸又臭,呛鼻得很。

最近几年,爸妈临近退休,家庭分工有了调整,以前负责做饭的是我妈,现在我爸从头学起,已经包揽这一两年工作日所有的餐食了。我爸信奉最高端的食材要用最简单的烹饪方式,菜吃起来都差不多一种调味,胜在食材新鲜和烹饪技巧成熟,尤其擅长油炸,炸的鱼块鸡块都很好吃。我妈当年也是自学厨艺,所以口味跟我那厨仙人外公并不一样,反而我小姨从小跟着外公打下手,两人做菜味道十分接近。妈妈做菜食材多样,烧得一手好海鲜,炒肉也能花样百出,调味大胆丰富,在家庭聚餐时往往负责掌勺,而备菜技术其烂,三天两头切到手、被鱼扎、被螃蟹夹,呜啊呜啊的叫我给她拿创可贴,所以我家备菜、杀鱼、剁肉常年以我爸为主,自诩厨艺天赋过人的我,处理海鲜也得让他来。

我妈任教的学校靠近海港,能买到最物美价廉的海鲜,家里采购也都是以十斤为单位,渔民家长一个电话通知船到港,我妈就开着车一桶一桶往回运,有的分给亲朋好友,大部分稍微处理下就鲜冻。于是我们一个普通的三口之家,拥有一个巨大双开门冰箱和一大一小两个商用冰柜,里面装满能吃到过年的活冻海鲜。我妈采购喜欢一次性一站式一大堆,我爸却总嫌她堆积成山、经常浪费,但每次都是嘴上全自动抬杠,后面还得乖乖杀鱼洗贝,跟我抱怨“反正我说不过你妈,你妈开心全家都开心!”谁让全家最爱吃海鲜的就是他自己。

海鲜煮粥,是我家调节口味的传统选项,白粥、杂粮粥吃腻了,加点虾蟹、鲍鱼蛏蛤,姜丝多多的,咕嘟咕嘟煮一大锅,能把人吃得大汗淋漓,吐得满桌碎壳。梭子蟹堪称作弊神器,不管是晚餐的海鲜咸粥,还是早餐的海鲜线面,多了这么一味,滋味顿时丰腴,什么畜禽蛋奶都比不了。我剥蟹壳是出了名的干净,外婆每每看见都惊叹:“甲诸娘仔喃犟(这小姑娘真灵光)!”新冠后我有半年时间突发虾蟹过敏,正逢“正月虾,二月蟹”,最肥美的时候我眼馋着亲友送来的虾蟹,吃稀饭配肉菜,鱼、贝哪有蟹好吃呀……

我的工作地在山区,日常基本见不到海鲜,在外读大学也让我习惯了没有海鲜的餐食,倒还能适应。只是天天食堂都吃干饭,让人想念那一碗黏润的白米粥,要是揪点红心地瓜就更好了,我会戳得烂烂的,把一碗粥变成鲜亮的金黄色。不过,就算是周末自己在家,我也甚少煮粥,就一点点的饭量,再动用一个锅具单做一道主食,显得过于铺张。但每次爸妈来我这儿小住,当我下班回家,闻见喷香的米粥,还是忍不住立马坐下,先喝口米汤抚慰辘辘饥肠。

不知何时,装饭和端菜的人从我变成了爸妈,自觉坐在宽敞主位的,也从身材高大的爸爸,变成了愈发独立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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