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胡安焉。
我写了一本讲述自己经历的书,很多人认为我经历丰富,但对于得奖我并没有什么经验。我上次得奖还是2017年在德邦的时候,由同事不记名投票选出来的每月优秀员工奖。从德邦的优秀员工奖到行读图书奖,这个跨度其实有点大,所以我还不清楚现在这个奖对我的意义,我需要一段时间去观察、理解和消化。比如之前我一直对记者说我不是个作家,而是个写作者,我认为作家是在写作上获得公认或较高成就的人。但有些记者有自己坚定的认知,他们在听到我否认后,会瞪大眼睛看着我,好像在向我表达惊讶或抗议。还有些记者则具备相对柔软的适应力,他们可以接受很多奇思妙想,而不仅仅是我不是作家这件事;而且他们提问的时候,也是以一种试探的语气,好像随时准备作出修正;有的人在听到我的否定回答后,还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无论如何,接下来我还是会视自己为写作者,而不是作家,那么我不仅要理解为什么这本书得到了一个奖,可能还要帮助别人理解这件事。

首先,我不认为我的书比入围的另外几本写得好,只是我们的写作体裁各不相同,互相之间很难直接比较,只能比较每本书在各自所属于的体裁中达到的相对水平。那么,我的书在评奖时肯定占了体裁和题材的便宜,因为相对来说,和我的书性质近似的著作并不多,优秀的更是少之又少。此外我也不清楚,评委们用来衡量我的标准,会不会比用来衡量其他作者的低;因为我可能被当作一个“素人作者”,尽管我不完全是。之前在接受记者采访的时候,只要对方提到“素人”这个词,我都尽量去澄清和辩解;我在书里也提到,我是从2009年开始写作的,早年也在文学期刊上发表过一些小说。我不想占“素人”这个便宜,但可能还是占了一点。
我知道这是一个图书奖,它颁予的对象是书,而不仅是作者,虽然现在由我上来领奖并致辞,但我只是作为代表。写作和出版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对于写作者来说,写作要比出版重要,而写本身又比作品重要,但我并没有能力独自把写作以书的形式呈现。所以我想强调一点,这本书的诞生,始自我的编辑普照在网上发现我。不久前我读到一位书评人,她在推荐这本书时说:“作者文字中有股散漫自在的气质,大概离不开出版流程的保护。”老实说,在读到这段评语之前,我甚至没有察觉到这种保护,我以为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但正是因为我的编辑团队对我的信任、尊重和支持,这本书才能够以现在的面貌和读者见面。此外对于浦睿文化为这本书倾注的资源,我也同样心存感激。今天可能有人会觉得,浦睿文化签了这本书,是浦睿文化的运气。但是把时间拨回到两年多前,可能并没有几家出版公司敢投资我;毕竟我在出版领域是个新人,我没有过往履历供参考,更没有积累下来的读者。我还想感谢副本制作的冯俊华和彭剑斌,当初是他们主动联系和建议我,我才写下了现在书里“北京送快递”这一章的内容;假如没有他们,我的写作不会往回忆录的方向深入,起码不会在我今天这个年龄去尝试,那么也就不会有后来正式出版的这本书了。
曾经有一位网友质疑我,他认为我在讲述自己的快递从业经历时,既没有披露什么他不掌握的信息,也没有对快递行业进行系统的剖析,他无法从中挖掘出深刻的东西。最后他感叹道:“文章我读完了,然后呢?”他大概是觉得,我的写作应该推动某些改变。可我根本没有想要披露什么行业内幕信息,我不是从这个角度来组织我的叙述内容的,我也没有条件和兴趣系统地剖析快递行业。我是一个个人写作者,不是公共写作者,我的写作不带有问题意识;但我相信写作时只要无限地深入到个体的独特性中,必然会在更高的层面融汇于普遍性。我的写作是从对西方文学的爱好和模仿起步的,而文学,往往无法直接应用于现实,它不负责解决实际问题,否则它将是极其低效的一种手段。不过文学可以影响人,这种影响并非即时和具体地发生,而是以一种更根本和深远的方式。文学也不是为了向读者传达某些思想、观念或主张,而是触动读者对自身经验的重新发现和理解。
那位网友读了我在工作中的处境、感想和反应后,没有受到一点感触,这是正常的,说明他和我的思维感情形式差别很大,他对我的生活经验完全没有共鸣。对于一部科普作品来说,无论我感不感兴趣,但我得承认,读完后确实会掌握一些知识点。但文学不是这样的,没有一部文学作品能适合所有读者;当读者读到一部不适合自己的作品时,他可能一无所得,甚至满腹牢骚。我可以举很多著名的例子,比如波德莱尔不适合托尔斯泰、陀斯妥耶夫斯基不适合纳博科夫、塞林格不适合毕肖普、简·奥斯汀不适合马克·吐温……
最近几个月反复有人问我,这本书被贴上了标签,我是怎么看待的。我一般都回答:如果它是有价值的,时间会洗掉它身上的标签;如果它没有价值,那谁在乎它贴了什么标签呢?——感谢行读图书奖的主办方三联生活周刊,以及所有评委,因为你们建立的平台和给我的肯定,让我对自己的回答多了一分信心。
谢谢你们!

* 第二届“行读图书奖” 文学·中文原创《我在北京送快递》获奖理由

在《我在北京送快递》中,胡安焉以赤诚为剑,与生活狭路相逢。汗水浸染文字,劳作锻造精神,他为自己劈出了一条荆棘之路。漂泊不定的生活试炼他,写作由此成为理解生活的方法。他抽身而出,反观自身,忠实而敏锐地记录了艰辛颠簸的人间,留下了这个时代一份真实的生活样本。在经验之上,他展开了坦诚的不衫不履的自我分析,将充满了表面裂纹与内部紧张的自我交付给读者,敞开了心灵的疆域。胡安焉的写作再一次重申了这一朴素的法则——诚实地面对生活、面对自己才能通达广阔自由之地,而不止于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