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P_Hemisphere 2025-03-13 09:14:50

一本难得的佳作

埃彭贝克,关注国际都柏林文学奖的读者或许短暂地在这个奖项的入围名单中听过这个名字,她的这本《客乡》也在卫报21世纪最好的100本图书中,即使是这样,本书引进国内的时间也足足晚了十多年。

1967年,埃彭贝克生于东柏林,距离柏林墙倒塌还足有12年,作为从两个德国到柏林墙倒塌亲历者,埃彭贝克的作品也深深刻上其烙印。1997年,埃彭贝克作为一名歌剧导演,她的歌剧作品《猫有七条命》首演,两年后,她发表了一部中篇小说《Geschichte Vom Aiten Kind》,故事讲了一个失忆的14岁女孩在孤儿院的种种遭遇,像是《客乡》中园丁的原型,一个拥有陌异的凝视的局外人,不得不让人想起卡斯帕尔·豪泽尔的故事,后者同样对文明提出了拷问。

理想国在去年11月出版的这本《客乡》,原名Heimsuchung,包含灾异、探访、侵扰的意思,正如书中的甲虫灾害一样,它代表着一种自然的叨扰而非人类的自焚。本书通过讲述一幢位于勃兰登堡湖边的房子的前世今生,时间跨度从二十世纪初起,历经了纳粹掌权、俄国军队的反击,直到柏林墙的倒塌,几乎横跨了整个世纪,串联了在这幢房子居住的十来个家庭,正如冰川万年后也可能变成了沙漠,在这短短的几十年间,这处地产,从最初的「克拉拉的树林」到最后的拆迁确认,像是逐步死亡的过程通过文本一一显现。在房子衰老的过程中,也包含大大小小的人的变迁起落,正如本书书名的其中一个原意——「侵扰」——即一段不断消亡的过程。

房子就是身体。

——莉奥诺拉·卡林顿

卡林顿说房子就是身体,埃彭贝克借本书回应到——身体也是地产,不过这个地产并非现代世界的资产,它是知觉的物质,就像「房屋」「树」「码头」这样实实在在的存在。正因其实在的特质,才会因时间而衰老、颓圮、化为废墟——或称「荒漠化」。埃彭贝克一开始就引用了阿拉伯谚语“房子建成后,死亡便步入其中了”,我们也可以说“人一出生,死亡便时时环绕着身体了”。如果我们仅是将房子看作本书的主体,那书中种种便无从解释,这些人一个一个排在这块地产——无论它是千万年的冰川还是克拉拉的树林、建筑师的度假别墅——的时间线上,在跨越了时间的空间中交错、并立着,像永不消逝的幽灵一般成为房屋的一部分。我们再回忆一下「侵扰」一词,书里不止一次提到这样的事件:马铃薯虫害将房主授意园丁种下的曼陀罗毁于一旦;因政治形势仓惶逃离的犹太人一家;被俄国军官侵害的建筑师妻子,还有许多的侵扰形式,宛如无因的风猛烈地撞击着无可反击的草,又像是一个剧烈动荡着的战争时代震耳的声响飘荡在各个轻微的角落之中的回音,比较起来像是大象与苍蝇,太阳与星尘,但作者要求我们看到那些看似的微不足道、那些暗角——或者说在这些侵扰之下并不存在着暗角。这也是上世纪的作家们竭尽全力在挖掘的——那些被战争的废墟掩埋了的实体。

埃彭贝克在本书中分了若干章节,时间线也是交错着不完全是线性的,但她用了一种隐秘的内在联系将故事分为了三个声部:除了房子,园丁这两条线索,还有不易察觉的女性的命运变迁,三条线索从始至终明暗交缠,乐声也是相互回应、娓娓道来,若仅将其视为短篇的勾连则太过偏颇。

房子是「家」具象的托付,建造是人的本能。用粉笔画出界限,圈定属于自己的地皮,构建一处稳定的空间称之为「家」并将其传承给后代——如此种种我们已视为理所当然。在此不可忽略的一点是,那些入侵者原本的目的也是为了扩张、为了占据更多的地产,于是围绕着地产的不稳定性大大增加,在这对将地产看得至高无上的矛盾里,不仅是物质的家园崩塌倒地,人类的精神世界也迎来全方位的危机。埃彭贝克写:

他的职业过去只包含三个维度:高度、宽度和深度,他的工作从来只在于建造高的、宽的、深的东西,而如今第四个维度却追上了他:时间。

建筑师作为一个规划者,时间却是完全不可控的,它让他不得不脱下量身定造的第三层皮肤——家园。建筑师此前说驯服荒野是文明的艺术,在他的这部分叙事里我们也常常听到「蔡司依康,符合最高标准的钥匙」「取景构图」,一切可预期、为稳定而产生的工具理性,在这第四个维度里全迷失了方向,为此我们不得不问:家园是可能的吗?在房子里的人们来来去去的时间跨度上,人们对房屋的理念也在悄然发生着变化,从靠地皮吃饭的农场主到修建爱之别墅的建筑师,再到后半部分曾试图游泳到西边的转租人,家园的概念渐渐变得不再重要,与此同时成长起来的是,在这一方必将失去的空间里,在这样一块「有条件借住」的土地上,她们也完完全全地感到快乐。

不知何处而来的园丁,反反复复做着同样的工作,沉默着,指向神秘,又或是一片空白。在历任房主的规划下种下、拔除、再度播种,一丝不苟地工作,好像全无意志的存在,唯一不变的是他始终在这里,房子的一生就是他的一生,在房屋寿命将尽时他也消失不见,那从荒野来的复归荒野。可以说,这是整本书神秘气质的开口,当我们怜悯这这些破碎的人们时,园丁正在拔草,为即将到来的房主烧水,他代表着自然与人的中间人,从未缺席。

在女性主义逐渐壮大着的今天,作为女性我们理当关注着女性作者如何讲述自己的同胞。女性在很长一段时间,是作为非人存在的,这也让她们跟土地、自然天然地接近,资产是她们另一重身份。埃彭贝克在本书中写到了各个阶层和年龄的女性。克拉拉是一位乡村女性,而「克拉拉的树林」一开始就是一份嫁妆,克拉拉和树林比起来,不如说是树林地位更高一些,当树林失去了价值,克拉拉也随之变成了无价值之物,被排除在婚姻市场之外,甚至死后也会被旁人的话语伤害。那么建筑师的妻子呢?她抛弃了与生俱来的漂泊的爱好,冒险投入这一名为安稳的陌生之地,她看似幸福的生活也和别墅紧紧绑在一起,那间为她量身定做的卧房最后也用上了,在房子被入侵时她像房子一样被留下被掘出被侵犯,那位红军军官又是什么人?入侵者——一个为了战争远离故乡的孩童般的少校;还有黑暗密室中那位因某种原因未能跟父母逃离的女孩,黑暗,女孩,女孩,黑暗,她没有名字,只剩无声的绝望,生下来就走向死亡,她只走了十多年;转租人的妻子也是如此,当他与朋友准备逃往西柏林时,从未想过她,为什么?连当事人也不曾想明白。女性本就被动和两手空空,不如说,依赖男人建构的「稳定」反而会将她们置入绝境,自然本是流动的,人性本是多样的,是否有可能其实争夺、占据地产的人类都是某种「入侵者」。

倘若我回来找你,

我青春的树林啊,你会否

答应,再次给我平静?

——弗雷德里希·荷尔德林

回看二十世纪,我们往往看到的是堆积成山人类的苦难,我们不明就里,只顾高歌或痛苦,埃彭贝克告诉我们,看吧,房屋塌下的时候,一旁的嫩芽依旧抽出鲜绿,脆弱的总不会是自然。最后作家的孙女将要离开时,那把从前代表着品质的蔡司依康也变作了老旧的钥匙,我们所秉持的稳定理念,用技术创造的文明,到底还是不堪一击,时间总会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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