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希京 2025-03-13 09:14:50

篇目评论合集

《木兰舟》

实际上我读的第一个篇目是《黄牛皮卡》,读完之后发觉很不喜欢。语言有些华丽,句子虽然都是短句,但修饰词和“的地得”用得太多了,我很狂妄地想:要是我来写,会删掉里面地许多助词(对不起,我是真的很狂妄 笑)。

读完《木兰舟》,态度确实有了很大的转变。我是从那段梦境开始逐渐产生兴趣的,里面有一些话写得非常具有可感性,如“身体渐渐下降,落到地上,瞧见……”,这一句让人切身感受到入梦的状态,读这句话,梦境带来的下坠感仿佛在我身体里真实地发生了,此外还想起一些关于远古单细胞生物下落的有趣观点。

再继续读,就觉得不仅细腻,而且令人感动。挑一个我非常喜欢的点来说吧。

首先写了为母象接生,写王叫星仿佛听见姐姐生产的那一天的哭叫,写父亲很恼怒似的说了一番,写姐姐的气息渐渐地走不见了,跟佛爷鞋子上的泥巴似的。将哭声写得很重,将消逝写得很轻,这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感动而又震撼的地方。

然后写丢了老婆的男人来请玉恩帮忙找,问是哪里人,先说是本地人,顿了一口气,又说远一点。玉恩算出来难以追回/本不两厢情愿,最后说了老婆是买来的。紧接着写不结果光开花的公木瓜,被阉了就能成为有用的母树。母树能干什么,能结果。女人能干什么,能生崽,能暖床。男人能干吗,能买女人。

又写趟着魂的老人,后背长满了褥疮,玉恩先放血,又唱颂歌,最后算出来趟着娃娃魂了。说得难听点,就是儿女又不爱伺候又不愿花钱,疼着新鲜活泼的娃娃,嫌着油尽灯枯的老人,又哀叹自己未来的景象。所以是为了什么,一切都走向虚无。

然后有一句“林子中布满大大小小的水坑,汪着水,有命不好的鱼在里面扑腾。”但是焦典又写,玉恩穿着新衣,不带浆,乘着木兰舟漂远了,逐渐消失在河中。一下子将“命不好”三个字化解了。命不好又怎样呢,命就是那样,你说好就是好,你说不好就是不好。生命会消逝。

这几个情节都导向“生命”。我一直认为,具有女性化气质的作者才能写出来动人的作品,它代表着一种柔性气质,带着无目的的生命气质——不是为了某种目的而繁衍,而是,生命带着人去往何方,人就去往何方——这样一种最本真的生命力。

补充一个对“公木瓜树”理解:

公木瓜在我这里,意味着“有目的的繁衍”或是男性本能,一种父系氏族的繁衍骄傲。真正的母体会自然地繁育。不过在生理为母体的很多女性中间,已经失去了部分母性,更多地投射出父系氏族的影子。

《六脚马》

这一篇读起来很有趣。

首先是语言,大部分用的是方言口语,很活泼,写到某些情节的时候,会觉得比用书面语更加幽默。我个人读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是重庆话念白,非常亲切,但是“摩托”是由客家话念出来的,原因在于我总是听九连真人的《夜游神》“……准备好两部摩托……男装摩托就不要了哈,男装摩托起步慢哦”,对“摩托”两个字十分敏感,有着奇特的偏爱,以至于即使抛开情节,我也有些过于喜欢这篇了。

其次是叙述方式——打破第四堵墙——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毕竟没有正儿八经地学过文艺理论。当她开口对我讲述这个故事,我感到自己也参与到这个故事的传播中来了。在新闻学里面,这个叫“编码—解码”,即你怎么看不重要,先听我给你说嘛。

还有焦典对于静态物的感知力,那种精准度和敏感度,用文字写出来给我看就像是让我戴上她的虹膜来看世界一样。她写下雨的山是“泡发膨胀”,走也走不完,晴天的山是“皱缩”的,走一步相当于两三步,雨天的迷蒙昏晦、晴天的新鲜明亮都活起来了(像是没戴眼镜,有个人在给我调整晶状体分辨率似的 笑)。

还写道“我骑摩托,可以把弯路拉直……往上的坡变成水往下淌……屁股压摩托重重地磨,把路压得又紧又踏实……“真让人喜欢,读起来很高兴,我以10码的速度压离合时也是这种感受,这个弯道还挺直……还有”没得我么,每年修路都认不得要修多少回“真的写得非常幽默,我躺在床上笑了三分钟。

再有就是六脚马“走起”,到天上去了,一边走一边吆喝,这种笔法很像《红楼梦》黛玉魂魄归天,远处传来一阵仙乐,恭贺人间历劫结束,重回洁净上天。至于为什么“我”喊了半天“还有我!还有我!”六脚马也不落下来呢,因为“我”还要继续把故事讲完,讲给下一环、下下环的传播者去听。

补充一个对“六脚马”的理解:“六脚马”,刚读的时候我以为是“摩托俩轮儿+春水的两条腿+斗波媳妇两条腿”一共六条。读完觉得,“六脚马”也不是非得清楚数出来六条腿,凡是拥有独立的精神和一直追求自由的具有女性气质的人,都是“六脚马”。只拥有男性气质的人不行,因为父系社会已经让他们已经足够自由了。

《神农的女儿们》

神农有四个女儿,大女儿追随挚爱而去,二女儿羽化成仙,三女儿瑶姬化为巫山神女,小女儿名叫女娃,在东海玩耍的时候,不小心溺水死去了。于是化而为鸟,名叫精卫,衔西山之木石,想要填平东海。
都知道,神话是人类早期对世界的幻想,是人类儿童时期的童话。这篇故事写得很有神话气息,从女警察自身困境出发,到寻找40岁离家出走的老姐姐,到寻找立志证明清白的女工程师,再到寻找“见证母系氏族转变为父系氏族”而消失的妻子,最后找到填海的精卫。说一句这是五千年后面临现代性别困境的神农氏的女性后代出走之路也不为过。

焦典描写女性形象和女性困境的能力真的很出色,她实在是很敏锐。如“我突然觉得那个创造了衣食,喂养了我们的女人,早就在几千年前,随着雨水的停息蒸发湮没了。”作为一个中原人,我不明白“雨水”指的具体是什么,也许根本不指什么,但是女性早已消失几千年这回事,是真实存在的,诸如张王氏或是某某氏,以及一些一辈子没有名字,只使用了自己子宫和阴道的女人。

另外一些,就是本篇的语言非常活泼,很有朝气,如“侧方有树荫遮蔽,不至于……白面馒头……越不是自己的东西越要爱惜,不能养成小人习气”“我会不辞辛苦深入大山克服所有艰难险阻……我会……我会的。”结尾处用了一个可爱的句号,我很喜欢。

最后,海到底能不能平,这个很难说,但有了填海的人和越来越多填海的人,我相信以后的路至少不会那么坎坷吧。

《从五楼一跃而下的牧童》

这篇是到目前为止最好读的,故事性很强,但是又有很多个人化的隐喻与对照,如“这没有什么令人难过的”老头的意外死亡和“令我难过的”有着年轻的贮气箱的五块钱打火机;“包裹着颗嫩绿胚芽”“随时可以呼吸着新鲜空气再次扎根”的前夫和如同“一罐皱巴巴苦哈哈的老酸菜”的“我”;往往在夜晚发生的奇怪的事和过了保质期全都沦为下等厨余垃圾的便利店食点;以及象征着中年女性婚育困境的“这把岁数了还不滚”“跟了大半辈子的瘟神”。

这一篇在气质上有点像安吉拉·卡特,但是更多地融合了中国田园自然观的感觉,和更普遍化的、更简明外显的意象。当然,“牧童”本身就是一个文人理想气质的田园词汇,当这个词放进女性主义写作中的时候,大概也更能表现出女性的某种精神向往。我知道近些年来关于女性主义的书都大卖,有的人认为只是一阵浪潮,但我觉得这是一种觉醒的主流诉求。本篇塑造了一个我个人非常喜欢的女性形象,有着厚重的母爱,有着对生活和生命的淡然,诚然,这与她的个人经历有关,但她代表了一个“走出困境”的形象。

另外,有些语言真的很有个人魅力:

“要说起来,比邱淑贞可能就差那么一点脸蛋吧,气质上应该是不输几分的。”
“他说得很对。下次我应该把钱塞到胸罩中间。搜查一往我胸前伸手,我就大叫。”
“人们的内部都在购物小票里赤裸裸地坦露出来。”

《野更那》

这是我很喜欢的主题“敬畏自然/生命”和“自然/生命的消逝”,其中穿插了主线剧情“回归自然/生命”。

在上一篇《牧童》中,就能看出焦典老师非常擅长描写植物的生命状态,这一篇更加细化了,写了植物的讯息,也就相当于描写了植物的呼吸,呼吸是多么细微的事情,而焦典就是这么细致地描写了。

另外,本篇节奏把握得非常好,有影片质感。如“再见到就是在白水牛楼下”“一碗浓茶递到眼前……惊了一下,抬起头来,小更那不知何时到了身边”“……是小更那在拍小木鼓”“什么在脚底下?一看……”“但是,眼睛还未见着,耳朵已觉着不对劲了……穿过最后一棵树,月光之下,眼前只是一片宽阔的空地……”这些都是非常具有动感的描写,在我不算长的十几年阅读生涯中,已经形成了这样的评判标准:能细致呈现出连续动态的场景,才算是一个合格的小说创作者。在本篇小说中,我已经被焦典的场景化叙事深深吸引。

《孔雀菩提》

首先,我非常喜欢本篇的注释“没有出过家的人被视为‘生人’,即没有教化、没有文化的人。”篇中提到男嫁女婚前,男方都需要进寺庙学习一段时间,那位读过汉书的男子,即使进了寺庙依旧耐不住性子,可见并不是受过教化之后,就不算“生人”了。更何况,也有许多从未进过寺庙却如同受洗礼了一般澄澈的人。这一段让我想起西游记中,悟空所说的一段话:“只要见性至诚,念念回首处,即是灵山。”这句话能帮助大部分心灵孤苦、寻求信仰的人。

再有,关于玉波罕和玉星的关系,我想应该算是女性善缘。在读“我和玉星姐姐都去”的时候,我以为,玉星真是玉波罕的姐姐,当读到小居士玉波罕呆呆地看着玉星却不知聊些什么时,我感受到了一种来自陌生女性的巨大爱意,这种爱是发自于普遍的人与人之间,不同于“男欢女爱”的“爱”。这让我真的很感动。

此外,玉波罕的生命观我还挺喜欢的,有一句话摘录在此:“小居士玉波罕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大大一个日头,正好在头顶,自己的影子在脚下小小一个点。”

最后是一个还挺明显的点——异乡人的见证。前面几篇的讲述者多为同乡人,而《野更那》和《孔雀菩提》的见证者藤曼和加里埃布尔却来自外界。我并不想像阅读理解那样去分析这代表着什么,但是这样的角色设定让两篇共同携带的“云南本土的关于生命主题的文化体系”有一种被窥探和见证的感觉,这个体系的运转、变迁和(甚至可以说是)衰败的整个过程,都被这个外乡人所观察着、经历着,而作为读者的我们,也是观察这个过程的外乡人。这能给阅读者巨大的参与感,更能引起深深的情感认同。我觉得很妙(如果没这个意思就当我没说 笑)。

《昆虫坟场》

分享:
“我看见有人在偷窥你。”
“偷窥,”手机那头说,“你没拉窗帘。”
“你现在很危险。”
“你竟然敢一个女人在家?你的窗户已经快被撬烂了!”“你最好赶快报警,不然你妈妈集见不到你了。”
“你现在很危险,你那个窗户昨晚已经被捅烂了……”

本篇的骚扰电话,这个情节设置得非常好,我愿将其理解为“女人的自救”,脆梨在接到骚扰电话时,心理防线已经接近于崩溃的状态,第一次接听电话时在腹部剧痛时,身体开始反抗;第二次是在迟迟未等到纱窗安装人员上门时,心理上意识到某种产生已久的期待确定已经落空了;第三次是“从未感到如此轻松过……子弹从自己耳边穿过击入水中,都可以”,这也是电话中说的“窗户昨晚已经被捅烂了”。由于这个情节,本篇很适合改编成话剧,我一定会买票去看。

关于脆梨支起耳朵听婆家人一早晨的动静这一段,我个人还挺喜欢的。这一段具有绝佳的视听效果,生动极了,真的很能体现写作者的功力。如“听好几遍还是听不清,是喊‘懒猪起床’还是‘宝贝起床’。为此阿卡和妹妹斗嘴几年……”“洗脸刷牙闭目养神”“阿卡进去出来一地毛”“一身裸肉,满目老春光”之类,又生动又好笑,早晨的躁动仿佛就在眼前耳边上演。

还有那个“11路公交”,想也不是真的公交,大概是传说中的步行吧。不知道是哪个神人创造出来的词,又体面又寒酸,还有一点掩人耳目的幽默。用在两人租房但对外声明说已经在昆明安家这点也很恰当。

最后有一处,我看了半天,是不是加个字更好:
p161,10-11“比鸟、比蛇、比壁虎、比青蛙都(更)要做昆虫的天敌。”

《银河蘑菇》

这一篇有许多美丽的比喻,但是又非常朴实自然。首先蘑菇本身就是一个喻体,蘑菇存在感微弱,但任何事物都能够成为它生命力的来源,植物/动物,凡是含有营养元素的东西,都可以成为它生长的养分;同时它微不足道,静默无声,对于世界毫无威胁,就是安安静静地以那么一小朵的姿态长在高大的丛林中。蘑菇的生存方式是我最向往的生存方式。本篇中的王凤是主人公自身的另一片灵魂,在儿时就已经成长为蘑菇的某一部分,在她长大以后,从遥远的异乡受到排挤回到家乡时,来牵引灵魂的另一部分回归本真。她想要培育菌丝、征服菌子,到最后被菌子收服,我认为这是一个内心斗争的过程,最后,自然获得了胜利,人从自然中来,最后也要走向自然。

《鳄鱼慈悲》

其实这一篇完全可以当两篇小说来读——一个写老年的消逝,一个写鳄鱼走向童年。年轻气盛的时候,太匆忙地去追逐,以至于无法想清楚任何事情;而童年和老年相反,以最悠闲纯真最无来由的悲悯的视角,和最有经验最有来由去悲悯的视角,恰恰能够对生命做出清晰的判断。

不过我更倾向于,全篇的鳄鱼慈悲代表着死亡的悲悯,前半部分花了大量的篇幅来写老年时如何到来、如何叫你耳不聪目不明、如何被时代抛弃、如何顾忌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而被迫孤独、如何孤独到只能不断在梦中或精神恍惚时回忆年轻时发生的事情(那些懊悔的、无法对他人言说的)。

然后写“苦”。“生在这倒霉的世界上就没有什么东西能逃过苦”,“‘老’是苦里面最苦的,其他的苦,我给一个机会,也许就会像你一样,隔段日子笑着回来。但老不会,它没有转机和变化,即使我给了机会,明天也不会又大又亮地到来。”所以鳄鱼的慈悲代表着死亡给生者的怜悯,鳄鱼就是死亡(名词)的童年。此外,老池“突然不想往前游了”实际上是将死之人的求生本能,被鳄鱼吃掉也就是死亡(动词)的过程。“老池可以一直游下去,好像从来就是一条鱼”也就代表着摆脱人生之苦后,死亡的延续。

此外,p128处有点主谓不明晰,第二段分明写的是汤老师发现了鳄鱼且“哆嗦”,第三段无主语“站不稳了”,接着写汤老师一把抓住(无谓语),(主语不明)把浆塞到(无谓语)手里。
所以不明晰的地方在于:
1.如果是汤老师不沉着,站不稳了,那么汤老师一把拉住的是什么,为何对他人说“沉着点”?“你来摇船”的“你”是谁?
是否应该是未明确的谓语一把拉住了汤老师?
2.如果汤老师对他人说沉稳点,那么第三段的“站不稳了”是否应加上非汤老师的主语使其更明晰、逻辑更完整?

《黄牛皮卡》

其实《黄牛皮卡》是我读的第一篇,当时读起来没有那么喜欢,甚至觉得大失所望。今天又读一遍,可能还是会被第一次留下的印象所影响,再加上前面一些非常优秀的篇目已经留下了深刻的感受,所以二读本篇感觉就还好,也习惯了焦典的语言风格,依旧认为有些朦胧,没有那么具象,但也很奇怪地没有感受到某种特定的氛围,所以有些不太好说。

有一句“北京太远了,走那么远魂会掉”,我倒是在云南一支名叫濮曼乐队的演出上听说过,云南的老人会给年轻人叫魂,把远在他乡的魂魄召集在一起,这样又能恢复为一个完整的人了。我很喜欢这个说法,因为离乡的人的灵魂在变换居住城市、变换工作时,估计已经散碎了,就像一朵蒲公英,根在故乡,但是绒毛早就飘飞散尽了。

依旧有两处:
1.P259 6-8“在踩断了顶楼铁梯两根生锈的踏板(后/时),终于从五楼坠下,摔在了早点摊的塑料棚子上。”
2.p245 5“那块大黑布下凸起的一大一小两个东西“
p262 -1-2“竹梦和吉妈毕摩合力把它从货厢里弄了下来,放在路边的红土上。”
感觉两个人把黄牛从货厢里弄下来应该挺费劲的,最后还要把它又搬回到货厢里去,应该难度会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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