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看到友邻在“她们缺乏同情心,是因为一份‘坏’工作如果放过一个人,还会由另一个人承担”下的笔记,说如今的写字楼女工面临同样的问题一样,读的时候我时时忘记书里的内容写的是近90年前的工厂生活。
这么说吧,不管你是哪里的女工(或工人),1934年还是2023年;不管你是在零件流水线还是写字楼电脑前,你都能在薇依的“工厂日记”里看到自己。
之前和朋友聊天时提到过——也是很多人都会说的,说做体力劳动的人就不会想那么多,每天从早忙到晚,身体极度疲惫,洗洗能睡。
但这实际上就是人在放弃思考(和灵魂),从而变得麻木的表现——这也是人为了忍受身体的疲惫,而不得不做出的退让。并且久而久之,痛苦看似会变少——因为感觉迟钝了。
“疲惫使我忘记留在工厂的真正原因,也使我几乎无法抗拒这种生活最强烈的诱惑:停止思考的诱惑,这是唯一能避免痛苦的办法。”(工厂日记,1934—1935年)
大卫·格雷伯在Bullshit Jobs里也提到:“……快乐又多产的人口,要是有余裕自由支配时间,就是一种致命的危险。”
工作→疲惫→停止思考→安全。(十分有道理的逻辑)
之前去看过“木兰花开”的一个女工展,有一个沉浸式的体验女工生活的游戏,中间有一部分就是工厂生活。游戏设置虽然很简单,也并不是真正去做零件,但当时的体验和这本书里的内容巧妙地呼应了。比如“由于工厂的组织形式,女工们经常会彼此嫉妒、相互竞争”。
《工厂日记》里阅读进度最慢的就是“工厂日记,1934—1935”部分。薇依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让自己成为一个真正的女工,进入工厂。之后也在日记里事无巨细地记下了这段经历,总是无法成功的凭单、如影随形的头疼、完不成的目标量……
这部分读得慢不是因为内容太难,反而是太简单,并且重复。从中很难得到乐趣——但这就跟工厂做工一样,重复、单调、毫无乐趣,且令人疲惫。
“‘因为我们需要谋生’,正如那些在奴役中度过一生的人所说。”
(马克思《雇佣劳动与资本》:“劳动力是一种商品,是由其所有者即雇佣工人出卖给资本的一种商品。他为什么出卖它呢?为了生活。”)
甚至于,我们明明和日记里做的是完全不一样的工作,我也总是在告诉自己,比起他们来说,自己可能已经好多了。但如果要透过现象看本质的话……不管是什么工作,它的本质、它给“社畜”的感受,甚至于薇依当年就写到,40岁的人会被工厂拒之门外的现象(我们甚至可能是35,嘻嘻),还有男女不同酬(“作为一名女工,我处于一种双重低下的境地”),就会在某些瞬间有不知作何评论的无措。
“我们不觉得一个产品是自己努力的结果。也全然不觉得自己是一个生产者。”
除去工厂经历和工人现象让人极有共鸣以外,薇依对法国工人罢工的论述也很有启发。比如在《关于从北方冲突中吸取教训的建议》里工人代表部分的描写,最典型的现象就是,当一个被压迫者有了权力/权利之后,他很容易就尝到其中的甜头,而变成压迫者。就像《动物农场》里的猪,推翻了人类,最终成为人类。
当头棒喝是:
“最痛苦和最出乎意料的是,压迫,从一定强度开始,就不会催生反抗的倾向,它反而会导致一种几乎不可抗的最完全的屈服。”
“当一个人受到过于残酷的逼迫与束缚时,他在前一刻反抗,后一刻就会跪下。”
所以有的时候“触底反弹”可能并不存在。可能弹不起来了。
就像三年里、或者更早时候,发生的一些事情。
希望再过一百年的人读到这本书的时候,不要再有这么深的共鸣了。
也希望我们都可以“好好享受春天,去呼吸新鲜的空气,感受阳光(如果有的话),多看些美好的东西”。
(一些美好祝福)
以及,还是不要放弃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