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野草·墓碣文》
鲁迅是不少人学生时代语文课上的噩梦，近年来鲁迅相关的梗也蛮多的，但我一直没有去深入了解这位伟大作家的作品。仿佛因为他在我学生时代记忆里的打下的难懂烙印太深，生怕时隔多年后再读鲁迅还是不懂，所以一直还是持有近而远之的态度。
因为光明森林的共读活动让我又重拾了读鲁迅的好奇心与信心，加上编辑和作者都在共读会答疑，索性就放下了读了一半的《庄子评传》，开始读《天上深渊》。不读倒还好，这一读便放不下了，立刻进入了一个手不释卷的状态。虽然读《庄子评传》时共鸣得更轻松，而看这本书却需要花好些心思推敲琢磨鲁迅和作者的文字，但却依旧别有一番风味。
原先想着只是读一本小书，花不了多长时间、多少精力，但书中旁征博引，在看这本书的同时，却不知不觉把鲁迅的《呐喊》《彷徨》《野草》《故事新编》《朝花夕拾》的一些文章片和片段翻完了，也算是意外的收获。
读《呐喊·自序片论》，懂得了要真正理解鲁迅，就不能只是描述他的启蒙话语和在宏大叙事中的位置，更要辨明他与这些的距离“了解他如何从人的意义的追寻与建构出发而最终回到了个体存在本身”——为什么那些梦想将来的黄金世界的理想家，因为要造那世界，先唤起许多人来受苦？懂得了鲁迅的国民性批判的思想脉络是依托了西方近代的观念体系，因此才打上了西方的烙印。
看作者对《离婚》的解读时也很有收获，谈起《离婚》，其实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老舍的《离婚》，没想到鲁迅的《彷徨》中也写过一篇《离婚》。这篇文章虽与《祝福》一样，都刻画了一位性格鲜明的女性，但谈论《祝福》与祥林嫂的论文却远远多过谈论《离婚》与爱姑的。江弱水在文中提到的泼辣货内心的奴性也让我眼前一亮，因为我读爱姑的故事时，我会觉得她确实做了那个社会很多女性所不敢做的事——离婚，也确实泼辣、有个性，但看了作者的解读，才意识到在泼辣的背后其实隐藏着奴性，这种奴性是对权力和地位的恐惧、崇拜和屈服，是乡土社会对于“官”的慑服、幻想和畏惧。同时也因为作者说的“如果说爱姑是反抗封建婚姻的代表，那么她必定属于辛亥或五四的女儿，体现了新时代的精神；如果认为她最终被封建势力压垮，那么她与祥林嫂无异，仍然是旧社会妇女命运的象征。这种粗糙甚至粗暴的批判，既无真正的历史感，也无清晰的现实性，彻底挤掉了对复杂情怀的体验，对丰富文本的解读”，而体会到一个人与新旧时代一样，并非二元对立的，文学作品也一样。
最让我惊喜的是作者谈《野草》的三章内容：《野草》的自我与叙事及失语、《野草》的视觉艺术、《野草》的听觉艺术。这三张简直给我打开。这三张内容简直给我打开了理解鲁迅文字的另外山上大门。以前读鲁迅的文字，只觉得有一种粗粝但却字字珠玑的感觉，但一直形容不出来到底像什么，现在我知道了，像是木刻版画。正如作者所说，鲁迅的文字像是黑白木刻版画，其中的线条、明暗和人物造型都在鲁迅的文字当中有所体现。在鲁迅的笔下，黑暗已经成了有质感与重量，因粘稠而淤积的实体。他偏爱铜丝铁干般的线条，也偏爱石雕铁铸似的造型，他对木刻版画的视觉审美与对文字的打磨相通相应，让文学想象和艺术趣味相互影响。除了木刻版画，鲁迅的文字受到了中国化和李贺的诗的影响，这让野草成为了某种凝止与流动的形态的奇妙结合，作者形容为“凝而欲流、行且又止”，以凝重坚固的物体，作迅疾、流转、回旋的运动。
有趣的是，被人们当做玩梗的“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在这本书中也有不同角度的分析。一方面，这是陌生化的处理。明明可以说“看见墙外有两株枣树”，但这只是给读者以事实，但用“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让感觉的形式变困难，过程变长，“通过跌宕与延迟，好让你聚焦式地进行感觉，仿佛触及枣树的形状，甚至抚摸到它们的肌理。而在这个单调的语序里，隐隐地有一种失落，和心头的落寞。”另一方面，在《秋夜》中，枣树的单数复数交叠，从最开始的把枣树称为“他们”，到后面的“他”，其实是为了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撇下其中的一株，让枣树仿佛只是个单数的存在。这反映了鲁迅潜意识里拒绝合群，认为孤独者才有力量的内倾性格。他抗拒集体性的目标和价值，痛恶“灭人之自我，使之浑然不敢自别异，泯于大群”。
以前读鲁迅的文字，总觉得有些生涩难懂，似乎他的文字和我们常读的文学作品的白话文不太一样，一些篇目甚至会让我觉得有些拗口，看了这本书才知道，这是因为鲁迅的表达方式在当时没有胡适的有市场，所以我们全部都变成了胡适的“信徒”，现在用的也是当时胡适的行文习惯。胡适的文字清通如水，一环扣一环，因果关系很强，而鲁迅却不一样，鲁迅的文字简劲、厚重、晦涩、奇崛，重视每个字的力量和字连起来所传达的意义，“打碎了语言的意义的链条，把声音和色彩填入字词，让意义沉淀在字词的底部，使它们简直负荷过重。”
除了上面提到的以外，其实这本书还给我了各种各样多姿多彩的收获，比如鲁迅的女性观（以前从来没把他和女性主义连在一起联系在一起思考过）；比如鲁迅文字之间的对立与反差如何理解；比如他编排书名的相互呼应与平仄考虑等等等等，在此不一一赘述。这本书成为了我通向鲁迅的书屋的一把钥匙，它让我第一次有如此强的好奇心与动力去翻开他的作品，也为我提供了欣赏鲁迅文字之美的思路。
读毕，随手打开备忘录，写了两千多字，很多想法没有找到一个更好、更合理的框架来表达。因此，这篇文字更像是刚刚放下书后心血来潮的“碎碎念”，但并不能算是一篇好的的读后感，顶多称得上对印象深刻段落或理论的概括汇总或梳理。希望之后能好好静下心来写一写这本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