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轰烈烈、惊天动地、为人称道的故事会有,但芸芸众生多的,还是豆子芝麻般的小事积攒而成的一生,平凡、普通,淡如水的回忆点滴,在临终走马灯时播放都嫌无趣,但这才是大多数人的一生,也值得被记录。杨本芬奶奶的第四本书,分成两部分,一部分以旁观的视角记录下普通人的口述史,另一部分回忆与母亲和哥哥的往事,写的是自己伤心的极限,是至亲离世的锥心之痛。

随着年岁的增长,越发觉得,长寿,是上天给人的一种诅咒。你的生命曲线随着自己一次又一次亲手送别至亲好友,被不断撕扯,不断撕扯至无垠。在地铁通勤路上阅读的这本书,不经意间把自己代入了角色,眼泪忍不住就啪嗒啪嗒了。她写了好多次“妈妈”,是儿时围着妈妈身边转的那个小女孩,没由来的就是想粘着妈妈,要一份爱、一份甜、一份温暖;也是守护着病入膏肓即将离世的母亲的慌了神的那个女儿,即使再累再困就不愿停下絮絮叨叨的碎碎念,听到平稳的呼吸声才敢闭眼小睡,握着妈妈的手不愿放开,和死神争夺与妈妈多在一起的每分每秒。

文字里都沁着血,比黄连还苦上百倍的心头血泪,苦中作乐的唯一方式,就是不断地想起每一件与妈妈、与哥哥的往事,再小再小,比芝麻还要小的小事,也像即将渴死在沙漠中的旅人最后的一滴水那样珍贵!
“妈妈,这是我八十多岁重温有关你的往事,写下的无限依依。那是我们曾有过的溫暖和记不清的悲凉,是拥有与告别了的一切。对你的想念深嵌在我心中,回忆联翩而至。我椎心泣血写下我们共同度过的琐碎日子,那些事情让我的童年不无幸福,中年有着牵挂,老年有了回忆。我的人生似乎就是由这些编织而成。即使我到了耄耋之年,妈妈的谈笑、待人接物的方式,妈妈穿梭在每个房间的身影,都历历在目。我愿意把这些记下来,又重新和妈妈走一遍幸福、艰难、相依为命的日子。”

《寻梦环游记》告诉我们,死亡不是真正的结束,遗忘才是。所以她要写,即使83岁了还没有停下笔,她要为那些普通人记录,要为自己的至亲记录,要为自己记录——无论小到赤着脚在田里抓泥鳅,与母亲一起遇见山路鬼,哥哥藏在被子里的情书,车站上偷偷抹去的眼泪;还是屁股沟的伤疤,捡垃圾照顾卧病在床的丈夫,千疮百孔的心和缝缝补补的婚姻。
“我活着的每一天都会想念你,这想念直到我不会想了为止。”——杨本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