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很久没有看到写得这样好的书了,介于散文和自传之间。冷峻又灵动,有蝴蝶扇动飓风的空间感,正如赫塔·米勒自己所说,她如何评价文字的优劣,“那要看它在大脑中引发的迷失的密度”,“每一个好句子都会使大脑无声地迷失,把读者带到一个它所释放的内容迥异于词语之表达的境界”,她显然就做到了。我走入语言的迷宫,思想却勾连上了,这种奇异的感觉有赖读者自己体会,你会同时对德语和罗马尼亚语感兴趣。幸运的是这次翻译也没有失手。
从表层看来,这是一本讨论话语的书。有些话语被提及,有些话语被放下,能写出来的,能说出口的,它们的含义更单薄吗,还是隐藏了无限的意涵?世界存在于这个狭缝中吗,还是那些字词从世界的狭缝中被泄露了?本书原名《国王鞠躬,国王杀人》我倒也很喜欢,作者以针尖一般的敏锐裁剪出这些意象,兰畔河的三只白鸭子和金马桶,绿草地和女尸眼眶里的樱桃,她是带着绝对缜密的警觉和反思在过她的生活。
字词归纳不了这个世界,但以一种方式映射这个世界。
另一角度,她也是从个人层面谈政治,在受压抑的特殊年代,把身边的故事写出来,“一位母亲被剃光的头,一个父亲的酒瘾,一个外婆的手风琴棺木,一个外公的发票簿”,就是一段沉重悲哀的历史。作为少数德裔,在罗马尼亚的村庄长大,这样双重的流亡者身份,是赫塔·米勒逃不开也不愿放弃的写作背景,“我从马罗尼亚走出来已经很久了,但没有走出独裁操控下的人性荒芜”,这是注定属于她的遗产。齐奥塞斯库时期,因秘密警察及背后那个读者可以想象的系统性问题,所有人共享被监视和精神压迫的恐惧,这幅图景我们也并不陌生。读到最后我也没有松一口气,因为她说“这恐惧我现在已经没有了”,但我时常还有。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语言无时无处不是政治的范畴,因为它和人与人之间的行为密不可分。语言总是存在于具体事物中,因此我们每一次都要凝神谛听,探询言语之下暗藏的深意。在与行为密不可分的关系中,一句话可能容易接受,也可能难以接受,也许美好也许丑陋,或好或坏。总而言之,在每一句话语中,也就是说,在每一次说话的行为中,都坐着别的眼睛。”
“过去的一个个瞬间,如果我在当时就已参透,便不会鲜明而焕然一新地穿过我的当下。”